三日后大军就要出征了。这两日尚书府里忙得人仰马翻,黛玉亲自带着人清点行李,紫鹃、青鸾几个丫鬟连夜赶制冬衣——北疆苦寒,虽才五月末,可等大军到时,怕已是深秋了。
沈江离却比谁都闲。他将吏部的事一一交代给左右侍郎,又进宫与陛下、太子密谈半日,出来后便整日待在府里,陪着黛玉。
午后,两人在湖心亭对弈。沈江离执黑,落子如飞,攻势凌厉。黛玉执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局终了,沈江离胜了半子。
“夫君的棋,越发急了。”黛玉放下棋子,抬眼看他,“可是……心里有事?”
沈江离没否认,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淡淡的墨香,是这些日子练字留下的。
“夫人,”他缓缓开口,“我走后,荣国府那边……或许会有人来。”
黛玉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平静下来。她点头:“我猜到了。外祖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你不必见他们,”沈江离的声音沉了下来,“若有人来,让沈忠挡回去。若挡不住,便说身子不适,一概不见。不必顾忌情面,不必委屈自己。”
黛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保护欲,心里又暖又酸。她轻声道:“夫君放心,我能应付。他们……伤不了我。”
沈江离摇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放心。夫人心软,重情,他们若来哭求,你未必狠得下心。可他们……不值得你心软。”
黛玉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外祖母,舅舅,舅母,那些所谓的亲人,这些年如何待她,她不是不记得。可要她彻底狠下心,她也做不到。
毕竟,那是她叫了十几年“外祖母”的人,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夫君,”她轻声道,“我会保护好自己。你……别为我分心。北疆战事要紧,你要平安回来。”
沈江离抱紧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会回来。一定。”
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长。他太了解那些人了——见利忘义,欺软怕硬,如今他走了,黛玉孤身一人,他们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扑上来撕咬。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
荣国府那边,得给他们找点麻烦。
与黛玉分开,沈江离径直去了外书房。陆铭已等在那里,桌上摊着北疆的舆图,朱砂画的箭头像一道道血痕,蜿蜒在羊皮纸上。
“哥,”陆铭见他进来,立刻道,“我刚才又细想了一遍,塔塔尔那处峡谷设伏,最好再加一队轻骑截后路,以防他们狗急跳墙往西逃窜,蹿进乌桓地界就麻烦了。”
沈江离走到案前,目光在舆图上扫过:“西边是秃鹫崖,地势险,马匹难行。派五百弓箭手埋伏崖顶,滚石擂木备足,他们敢来,就全埋在那儿。”
陆铭眼睛一亮,提笔在舆图上作注。
兄弟二人对着舆图又推演了一个时辰,从兵力配比到粮草调度,从天气变化到可能出现的意外,一一斟酌。烛火噼啪,在两人专注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军费八十万两,”沈江离指尖点着预算条目,“这笔钱,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
陆铭点头:“我明白,军械我已知会工部加紧赶制,弓弩、铠甲、马镫,都按北疆的制式来。调运粮草走官道,沿途派兵护送,绝不让那些硕鼠伸手。”
沈江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舆图最北端——那里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乃蛮王庭”。
“哈尔巴拉那边,”他缓缓道,“光许以互市之利不够。此人贪婪又多疑,得再加点筹码。”
陆铭挑眉。
“他不是最爱珠宝美人么?”沈江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送他一份‘大礼’——就说咱们愿与乃蛮部结盟,共分塔塔尔、克烈的草场。再不经意透露,克烈部首领私下联络我们,想联手吞了乃蛮。”
陆铭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哈尔巴拉那老狐狸,最怕别人背着他摘桃子。这一招,够他琢磨半年的!”
“不止,”沈江离淡淡道,“派人去乃蛮散布消息,说克烈得了咱们的支持,明年开春就要对乃蛮用兵。真的假的混着说,让他们自己猜去。”
陆铭笑得直拍桌子:“哥,你这心黑的,比北狄的夜还沉!”
沈江离没接话,只静静看着舆图。烛光下,他的侧脸清俊而沉肃,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思虑。
这一仗,不光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北疆的安宁,朝堂的平衡,甚至……他们的未来,都系在这一役上。
他输不起。
眼见计划已经彻底完善,陆铭赶他走:“哥,再过三日就出发了,你赶紧回去多陪陪嫂嫂,我这边不用你……”
“阿铭,”沈江离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沉,“我走之后,府里……怕是不太平。”
陆铭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怕荣国府那帮人趁你不在,欺负嫂嫂?”
沈江离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黛玉如今身子刚好些,脸上有了血色,夜里也能安睡。若他这一走,荣国府那些人趁虚而入,拿那些旧事、那些所谓的情分来纠缠、逼迫,她该如何应对?她能应付,他相信。可他不愿她应付,不愿她再为那些腌臜事烦心、伤神。
“要不,”陆铭凑近些,眼中闪过狠色,“临走前,我先去荣国府逛逛,给他们添点堵?保准让他们半年内没空出门。”
沈江离看他一眼:“怎么添?”
“简单,”陆铭笑得像只狐狸,“贾赦那老色鬼不是新纳了个妾,叫嫣红的?找人给她递个话,就说荣国府这次遭难,全是二房惹的祸——王氏下毒害外甥女,薛宝钗污蔑朝廷命妇,贾宝玉上门骚扰已出嫁的表妹,这才惹怒陛下,连累了大房。再有,荣国府二房这些年做的烂事我们不是都查到了吗?稍微给她透露出来一两件,比如王熙凤包揽诉讼收黑钱,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一旦坊间传开了,他们自己就得先打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更盛:“另外,咱们这些年不是搜集了不少荣国府的罪证?找几个苦主,去衙门告状。不用多,两三桩就行,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了。狗咬狗一嘴毛,谁还有空来骚扰嫂嫂?”
沈江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记住,分寸拿捏好,别逼得太紧。我要的只是他们内斗,无暇他顾,不是真要他们现在倒台,当心狗急跳墙。”
“明白,”陆铭拍胸脯,“杀人诛心,攻心为上嘛。我办事,哥你放心。”
沈江离看他一眼,没接这话茬——陆铭办事他确实放心,可这“放心”通常伴随着鸡飞狗跳。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
“你说。”
“当年你给我解毒不让我练武的时候,给我配过一种防身用的药粉,还记得吗?”
陆铭一愣:“那玩意儿药性烈,沾上一点能让人昏睡一天。你恢复之后不是不要了吗?问它干嘛?”
“给夫人备着,”沈江离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以防万一。”
陆铭瞪大眼睛:“不至于吧?嫂嫂在尚书府,里外都是咱们的人,荣国府那些人还能闯进来不成?”
“有备无患。”沈江离指尖在桌上轻叩,“我不在,难免有人动歪心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夫人性子静,又不爱与人争执,若真遇上事……总得有能自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