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尚书府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这是一辆青帷朱轮的马车，不算十分华丽，却处处透着讲究。车壁内衬着厚厚的锦褥，坐上去软而不陷；窗帘用的是雨过天青的绸缎，将外面的光线滤得柔和而温润；车厢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巧的铜熏炉，袅袅地升起一缕苏合香的轻烟，将整辆车笼罩在一片淡淡的、安神的香气里。
黛玉端坐在沈江离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同乘一车。车厢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距离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松竹气息，能看见他官袍上细致的云纹刺绣。她的脸不由自主地发烫，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只好垂眸盯着自己的手。
沈江离看她这般紧张，轻轻笑了笑：“夫人不必拘谨。今日只是进宫谢恩，陛下宽和，不会为难你。”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却依然不敢抬头。她想起昨夜他宿在外间，想起今早他将管家大权交给她，想起他温和的眼神，信任的话语。这一切都让她心跳加速，让她不知所措。
“府里的布置，”沈江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夫人可还喜欢？”
黛玉这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邃，像潭水，平静无波，却似乎能看进人心底。她点点头：“很喜欢。尤其是书房，那些书……”
“那些书是我多年收集的，”沈江离道，“有些是孤本，有些是前朝大家的真迹。夫人若喜欢，随时可以去看。”
“谢夫君。”黛玉轻声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书，她昨日只匆匆一瞥，便知都是珍品。沈江离肯将那些交给她，是真的将她当成了这府里的女主人。
“一会儿从宫里出来，”沈江离继续道，“我带着夫人在府里逛逛。后院有片湖，湖心有座亭子，我题了副对联，横批还空着，等夫人来题。”
黛玉一愣：“等我题？”
“嗯。”沈江离点头，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亭子是为夫人建的，自然该夫人来题匾。”
黛玉的脸更红了。为他建的亭子，等他来题匾——这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沈江离是在告诉她，这府里，有她的一席之地，有她的印记。
“好。”她轻声应道，心里那点紧张，竟慢慢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期待。期待看到那座亭子，期待看到他为她准备的一切。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江离先下车，然后伸手扶黛玉。他的手很稳，扶着她下了车，却没有立即松开，而是虚扶着她的手臂，引着她往宫门里走。
宫道很长，青石板铺就，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太监在前头引路，沈江离和黛玉在后头慢慢走着。偶尔有官员经过，向沈江离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黛玉，眼中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惊艳。
黛玉垂着眼，目不斜视，步子迈得稳，背挺得直。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就是尚书夫人，是太子师母，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不能出错。
御书房前，高无庸已候着了。见他们来，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沈大人，夫人，陛下正等着呢。”
“有劳高公公。”沈江离微微颔首。
御书房里，皇帝赵珩正批着折子。听见通报，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江离身上，又移到他身旁的黛玉身上。
黛玉随着沈江离跪下行礼：“臣/臣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赵珩的声音很温和，“赐座。”
两人谢恩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黛玉依旧垂着眼，却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那目光不凌厉，却带着审视，让她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赵珩道。
黛玉缓缓抬头，却依然不直视，只将目光落在皇帝案前的笔山上。这是规矩，她懂。
赵珩仔细看着她。眼前的女子身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簪着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她的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端庄，而是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气质，像是一幅水墨画，看似随意，实则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难怪沈江离喜欢。赵珩心里暗想。这小子，眼光倒是不错。这样的女子，确实配得上他那副冷清性子。
“果然是个美人，”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江离，你这媳妇，选得不错。”
黛玉垂着眼帘，面上一片平静，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皇帝在看她，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赞赏的目光。
“谢陛下夸奖。”沈江离拱了拱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点得意，有一点了然。
皇帝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朕当初问你，娶个孤女是不是委屈了，你给朕说什么‘一见钟情’，朕还当你是在胡诌。如今见了真人，倒觉得你可能没骗朕。”
黛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一见钟情？她偷偷看了沈江离一眼，沈江离面不改色，甚至还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臣从不说谎。”
皇帝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拆穿他。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两人坐下，又问了几句家常的话——住在府里可习惯？饮食可合口味？身子可大好了？
黛玉一一答了，声音轻柔而清晰，不多话，不少话，恰到好处。
皇帝听她答话，心里暗暗点头。确实不错，举止得体，谈吐不俗，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那些世家女子常有的算计和世故。这样的女子配沈江离，倒也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