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开始，这段旅程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初到这个世界，或者再往前追溯一些，自江驰死后，顾念——叫她祝无忧吧，总归也回不去了——只要闭眼休憩，哪怕只是短短一段时间，就会开始做梦，而不论是愉快的还是令人难过的，最终都会走向万劫不复的噩梦。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
狂风暴雨，巨浪翻涌，游轮在海面岌岌可危地维持平衡。
甲板上一片狼藉，露天泳池很快蓄满，它变得不再澄澈，像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餮将一切美好的回忆吞吃入腹；烧烤架被掀翻、打散，演艺舞台上的灯光带挣扎了两下后彻底熄灭……
一切都那么支离破碎。
警报声和尖叫声震得祝无忧头脑发懵，她丧失了理智般往前冲，却感觉有无数双手从她背后伸出阻拦。
“放开我！”
他们像是从地狱而来的恶鬼，死死拽着她下坠，就像溺水之人遇上海妖的头发，祝无忧动弹不得。
天边划过一道虬龙般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海面。
狙击手凭借转瞬即逝的光亮迅速锁定罪犯，随着一声枪响，祝无忧看到他嗫嚅的嘴唇，好像在说：“不要傻站着淋雨……”
扑通——
*
“江驰！”
祝无忧大喊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
“怎么回事？”
叶行舟此前一直待在祝无忧房内，看她入睡以后才回到的自己房间。
两人虽是情侣，但定情仓促，若不是横生变故，今晚也不会同住屋檐下。实话说，叶行舟也摸不清他们二人的情感状况，虽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却也唯恐冒犯了祝无忧。
伺候祝无忧用餐期间，他一直在思考着应该如何抉择。所幸他不是个锯嘴葫芦，直接将自己的想法与顾虑都说与祝无忧听了。
那姑娘也是个大胆无拘的，直问“为什么不能一起睡，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一下将叶行舟怼得不知作何反应，他怔愣片刻，脸颊莫名发烫，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他见祝无忧不疑有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又隐隐有些后悔，只好在心中默默解释，慢慢来吧，一步一步来……
两人吃过饭后稍作休息便上了楼，等叶行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祝无忧已经睡着了。
床头暖光勾勒出祝无忧恬淡平和的睡颜，身体背对窗户微微蜷曲，手背垫在脸下，挤压着脸颊上的软肉，看上去肉嘟嘟的。
叶行舟用毛巾擦着潮湿的头发，走近仔细瞧了瞧，没忍住上手捏了捏，还没触真切，祝无忧就翻了个身，嘴唇擦过他弯曲的指节，不禁一颤。
叶行舟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头笑笑，将祝无忧两只手臂轻轻抽出，捋下缩上去的袖子，进而平放在被子上。感受到她指尖微凉，将空调调高了两度。
做好一切，摁灭床头灯，准备转身离开时便听到她无意识的呢喃：“不要关灯…”
电梯事故时的一些片段在叶行舟脑海里快速闪回，他立马又将柔光灯打开，他竟不知，祝无忧怕黑到了这种地步。
见她再度平息下来，呼吸开始变得绵长，叶行舟屏息轻手轻脚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他这几天也忙得晕头转向，事务所突然多了好几个要求打离婚官司的妇女，她们似乎就跟约定好了似的，先后上门咨询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解除婚姻关系。可是问她们什么她都不说，只一个劲儿地要离婚，问什么都只说“想离婚”。
他加班加点把耽误的工作完成后就直接赶往片场去找祝无忧了，也就在刚刚计划好明天的工作内容，一看时间已经两点了，正准备关灯睡觉，忽然听见隔壁的动静，心中一紧，立刻翻身下床，往主卧跑去。
“无忧？”
叶行舟打开门，只见祝无忧两眼空洞，失神地望着某处，鬓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脸上，双手紧紧揪着被子，胸脯剧烈起伏，俨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怎么了？”
叶行舟心疼不已，他愈加对自己贸然带祝无忧来海边的行为感到后悔。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连叫了几声她都没有反应，她衣衫不整，领口的纽扣许是挣扎时弄开的，一路敞到胸前，叶行舟侧过头不去看她，提起被子将她裹住抱进怀里，轻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
意识逐渐回笼，祝无忧眨了眨眼，整个人都被叶行舟牢牢抱着，只有眼珠子还能动，她环视一圈，想起自己还在海边的别墅。
她动了动头，蹭了蹭叶行舟搁在她肩上的脑袋。
叶行舟轻呼出一口气：“没事了？”
祝无忧自觉惭愧，“嗯”了声便垂下了头。
叶行舟直起身看到的就是祝无忧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酸软一片，他理了理她汗湿的头发，抵着她的额头：“吓到了？”
“嗯。”
“我留下了陪你睡？”
“嗯。”
有些话不必言明大家自然都懂，就像叶行舟不可能没有听到祝无忧声嘶力竭的那句“江驰”，祝无忧也不可能相信叶行舟没有听到。
但不问并不代表心中毫无芥蒂。
过去不问是没资格没立场，不代表现在也没有。
祝无忧扣好扣子，拉下面前的被子，朝叶行舟张开手臂。
叶行舟识趣地拥过祝无忧，带着她挪到床头，像先前那样倚靠在床头。
“这是你第二次喊他了。”叶行舟率先开口。
不用想也知道叶行舟说的“他”是谁。
只不过……
“两次？”祝无忧不安分地动了动，头顶的碎发挠在叶行舟下颚，他伸手往下轻压了压。
她想转头看看叶行舟，叶行舟来不及收敛自己面上的失落，腾出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控制住，声音低沉：“你醒来洗澡前，也……喊过……”
这是他不曾告诉祝无忧的，他一直在劝自己大度一些，不必在乎，拍戏是祝无忧的本职工作，就像捍卫法律是他的使命，可几次三番，他已经不能再试图用“入戏太深”来欺骗自己。
“他不只是戏里的人物，对吧？”
叶行舟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问出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很好笑，不是戏里的人物，难不成还能是实实在在的人吗？
要是祝无忧说“不是”，他会相信吗？
他心中种种近乎逃避式的想法最终在祝无忧的肯定回答中归于虚无，一切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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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落定。
“……对。”
叶行舟心中重重一落，蓦然攥起拳头。
他心中思绪纷繁复杂，一团乱麻，自诩在法庭上舌灿莲花的他如今到嘴边的也只剩下苍白无力的一句：“他是谁？”
尽管叶行舟极力克制自己的不寻常，祝无忧还是从他绷紧的肌肉感受到了那一丝颤抖。
她轻叹一声，手撑床坐直了些，她向后挪动几步，盘起腿，叶行舟原本圈在她腰上的手此刻也收了回去，无措地搁在腿边，略显僵硬。
叶行舟预感到接下来她可能要说一些有关于“他”的事，但那注定不会是自己想知道的，他垂眸思索许久，抬眸试探着看向祝无忧，却发现她始终深深注视着自己，嘴边洋溢着淡淡的笑意，那双美丽的杏眸此刻盛满了愧意。
叶行舟被她炙热的目光灼烫，霍然移开视线却被一双柔软微凉的手捧住。
“你且听我说。”
她的话同她的手一般，像沁凉的风，拥有为人驱散烦闷与浮躁的能力。
他咽了咽口水，嗓音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好。”
“我谈过恋爱。”看着他希冀的双眸，轻声道，“很抱歉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如果你介意……”
“不介意。”叶行舟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介意。”
祝无忧震惊于他急切的反应，等回过神发现面前这人的耳尖已然红透，他难堪地想偏过头，却发现自己还被祝无忧的手牵制着。
祝无忧瞬间起了逗弄的心思，叶行舟害羞起来简直和江驰一模一样嘛……
她笑意僵了一瞬，随机恢复如初，她捏着叶行舟的脸，凑近他：“你这么喜欢我啊。”
叶行舟任由祝无忧双手合力挤弄他的脸，看她点着自己嘟起的脸颊笑得肆意的模样，郁结在心头的烦闷顿时消散。
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估摸着她玩得差不多了，闭了闭眼，扭头挣开她的摆弄，一手扣着她的脑袋，一手锁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她压在床上。
“对，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
祝无忧还没从天旋地转中缓过来，入耳便是这么一句，她心头大震。
叶行舟很少见她傻眼的样子，委实觉得新奇，很想笑，又不得不强压欣喜，作出一副不苟言笑并略略受伤的样子。
“所以，你的吧…前男友，也叫江驰。”
祝无忧见他眉峰轻蹙，一贯波澜不惊的眼里此刻镶嵌着脆弱的泪花，可怜得紧，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准备好的摊牌也不敢再进行，只能先不断安抚他的情绪：“只是……只是重名而已，我……叫名字的时候难免，难免会想起。”
“只是这样？”
“对、对，只是这样。”
叶行舟似乎才算松了口气，他送开禁锢她的手，垂首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我不在乎你的过往，我也不会再追问。只要……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
他一边絮絮说着，一边吻过祝无忧的鼻尖、眼睛乃至额头，最后将她拥入怀中，埋首于颈间，深深嗅着。
他是如此迷恋着她。
本该是旖旎亲密的时刻，祝无忧的心头却像是压了块大石。
真的只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