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呼吸一窒，在嘴边的“关你什么事”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这大概真的是死后的世界吧。
如果不是，为什么她能一次又一次看见江驰。
顾念骤然闭眼，内心的余烬隐隐有死灰复燃之势，她屏息默数五下后睁眼。
还在！
高个子女生不耐地讥讽道：“祝无忧，你做什么呢！出个车祸还真成傻子了？”
顾念恍若未闻，痴痴地盯着江驰看，就要伸手去拉他。
江驰双手插兜，面色淡淡，不动声色低头看了眼脚尖，堪堪避开。
仿佛一盆水兜头浇下，在这炎炎夏日里，顾念从脚底凉到心头。
“喂，我和你说话呢！”
“刘鑫！你闲的没事儿干了？”一个身穿刑警制服的女孩从旁挽住顾念的手，将滞在半空的手横空截下。
女孩手掌温热，似乎还冒着细汗，“有时间就多去背背台词，到时候别又拖累全组。”
“你，哼！”
那个叫刘鑫的女生恨恨瞪了一眼她二人，气急败坏走开了。
“你就是无忧吧，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第一场戏感觉如何？”
无忧……
顾念愣愣地看着她，暗自琢磨。
“哦，我叫乔岁程，你可以叫我乔乔，也可以叫我岁岁，或者程程，都可以！”
女孩很是热情，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还看得见虎牙。
“岁程，先带无忧去处理一下伤口。”
面前说话的这个男人姿态卓然，身高与江驰不相上下。
同样身穿西服，倒更添几许出尘脱俗的淡雅气质。
顾念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这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便被乔岁程亲昵地挽着手往休息区走去。
许是顾念回头张望的动作过于明显，乔岁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跟在她们身后。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祝无忧的神情，悄声道：“你和周自牧，你们，怎么样了啊？”
片刻沉默后见你没反应，她又急忙解释道：“哦，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咳，你刚来，大家还不太了解你，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看她实在不像有恶意的样子，顾念点点头，莞尔一笑，“我前段时间出车祸伤到头了，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顾念脸不红心不跳地搪塞过去，心里却远不如面上来得平静。
周自牧是谁？
她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
那个和江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周自牧吗？
她仿佛困于迷雾重重的山间幽谷，不知来路也看不清去向。
顾念像一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被带上房车安置到沙发上，等候在一旁的医生上前为她做起了检查。
“我……”她甫一开口，陆续落座的几人向她投来眼神。
长久历练而来的临危不惧的能力在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她面不改色，眼见助理们纷纷离开，她清了清嗓，淡笑道：“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顾念努力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祝无忧的形象，以她的口吻转身面向“江驰”道：“江…自牧，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车上静得吓人，随行医生大气不敢出，草草收拾完医药箱就出去了。
“江驰”闻言抬头，黑沉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祝无忧，就要开口，下一秒眼神一变，口风突转，扯唇戏谑道：“这是祝小姐新排的戏码？为了缠着自牧？”
被他眼里明显的敌意刺到，顾念呆愣在原地。
“行舟！”那个和煦的男人低喝一声，随后笑望她，“无忧，他是叶行舟，哥哥的好朋友，你见过的。“
啊……认错人了啊。顾念心想。
“无忧，现在想不起来不要紧，周大哥一定会找医生治好你。”
“呵，这不都是祝小姐自找的吗？”
顾念看着那张脸，那张上下翕动的嘴，只觉得心脏被人生生挖去一块，她强压内心翻涌的酸水。
他不是江驰，他叫叶行舟。
她试图提醒自己。
周自牧眉头紧锁，警告地看了叶行舟一眼。
叶行舟挑眉点点头，双手抱臂，抿嘴不再言语。
“叶行舟！你别太过分，无忧怎么说也才刚刚出院，你别刺激她了！”乔岁程从座位上弹起，坐到顾念身边，“无忧，你别听他瞎说。”
顾念点点头，偏头看向窗外。
正午日头正晒，剧组人来来往往，脸上俱淌着热汗。
她像个初次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新生儿，好奇周遭的一切。
她极力寻找着这个世界与众不同的地方，却发现这里的人一样会吃饭会说话，说出来的话有的能安慰人，有的，能伤人。
她不知道祝无忧此前给人以何种印象，但从乔岁程欲言又止、周自牧面色凝重以及叶行舟气愤不平的样子来看。
总归，不是什么好形象。
叶行舟有些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正准备离开。
他起身整装时无意瞥见祝无忧看着窗外发呆的侧脸，扣扣子的动作一顿。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祝无忧身上的白大褂上，仿佛自带柔光，皮肤白得几近透明。
她虽身处阳光下，却莫名让人觉得寒冷，就好像怎么也融化不了她眼里的悲伤。
叶行舟眼皮一跳，很快便挪开视线，和周自牧打了招呼后便出了房车。
下车后，他状似无意绕着房车散了一圈步，不明白心底的烦躁从何而来。
“无忧，无忧？”
“嗯？”‘顾念还未彻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新身份，她忙应道。
“我们就先出去了，你吃完饭好好休息。”
“嗯，多谢你们。”
既来之，则安之。
顾念很快便接受了这荒诞的遭遇。
送走周自牧和乔岁程后，顾念走进内室，观察起房间的布局。
风格简约，床上的玩偶彰显原主人未脱的稚气。
顾念走到梳妆镜前坐下，她还保持着剧里的状造，黑色长发低低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杏眸掩在眼镜后，刚刚哭过，有些许红肿。
她摘下眼镜，摸了摸与“顾念”一模一样的脸庞，随后低头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有一部手机，应该是祝无忧的。
一道长长的裂痕横跨屏幕，深刻到似要将与这世间所有的联系斩断。
插上充电器，还能开机。
她翻看了一下联系人，祝无忧的朋友不多，最新对话是和“周大哥”的。
她在心中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后，点开了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祝无忧发的，内容是——
“自牧哥，你今晚的飞机吗？剧组说没安排人接机，我去接你？”
周自牧没有回。
再往上划，都是些很日常的对话，聊天频率不高，一个月两三次。
两家关系看上去很不错，大多都是问候对方父母情况的，几乎没有涉及私人感情的内容。
顾念大致翻完聊天记录，心中疑窦渐生，看上去并不像叶行舟所说的那样。
正思索着，一个叫娱潭的app弹出了一个词条，里面提到了祝无忧和周自牧。
顾念点进去，网页上赫然映着几个大字——
祝无忧片场耍大牌？出院后仍紧追周自牧不放！
帖子里放的照片都很糊，除了今天她摔倒后被人簇拥着往房车走的照片，还有一张她朝叶行舟伸手的照片。
但是偷拍的人显然故意找了个角度让她看上去是在朝周自牧伸手，以营造一种“纠缠”的假象。
顾念点开评论区。
“这个祝无忧什么来头，之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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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带资进组呗，指不定又是被哪个大佬包养的情人。”
“你礼貌吗？没有证据凭空造女生黄谣，恶不恶心啊！”
“就你善良就你高贵，一个星期前爆出的聊天记录一夜之间全被清理了，普通人能有这手眼通天的本事？”
“你们有病吧，两人不都澄清了吗？只是师兄妹关系。”
“人家说啥你就信啥啊。”
“我就说怎么搜不到聊天记录了，可以发出来看看吗？”
“发了，能看到吗？”
顾念就这样一条一条看过去，眼里没有什么温度。
她点开那些聊天截屏，都是祝无忧与周自牧的。
和顾念在手机里看到的截然不同，那些截图里的“祝无忧”和“周自牧”都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表现出了强烈的爱慕，热烈地追求着自己心爱的男生，言语大胆开放。
一个毫无风度，像是根本不想与其有任何接触一样，言辞冰冷，令人难堪。
太割裂了。
许是成为祝无忧不久，顾念目前尚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冷静地截图取证。
不出五分钟，这篇帖子就已经被删掉了。
她还是不相信。
她手里的才是真实的聊天记录。
这事情有蹊跷，她必须知道真相。
为了那个因车祸意外离世的女孩，也为了今后的自己。
另一边，乔岁程和周自牧先后下车。
乔岁程收回刻意维持的笑容，正准备离开。
“多谢。”周自牧淡淡开口。
乔岁程一顿，头也没回，勾了勾唇：“本就是互利共赢的事，周总不必这么客气，以后在公共场合记得配合我。”
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哦对了，我劝你赶紧找到偷你手机的人。祝无忧不是那样的人，我不希望因为你影响到我和祝无忧两个人。”
周自牧眼里划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不见了。”
乔岁程轻笑：“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你就当我有异能吧。”
她显然不想多说，戴上墨镜大步离开了。
周自牧看着她的背影，沉吟几许后往车后方走去。
找到叶行舟时，他正倚靠在远处树干上刷着手机。
“来了，你看。”见他过来，叶行舟直起身，将手机往周自牧面前一递。
周自牧接过，草草看了几眼，面色凝重。
他摁灭手机，递了回去：“放心，我公司和祝伯父的人会处理的。”
“偷你手机的人还没找到？”
“嗯。”周自牧略一点头，“当时机场人太多，不太好找。”
他双手插兜，往树上一靠，他想到了什么：“刚刚车外有人？”
“嗯，动静不小，估计是来偷听的。”叶行舟点点头，眼前闪过祝无忧空洞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这无忧妹妹到底是招惹了谁，要这么整她？”
周自牧闻言，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心疼了？”
叶行舟哑言。
“我这无忧妹妹自小懂事，能招惹谁？连我这个堪比亲哥的人都不好意思麻烦，从小乖巧听话，哪个人不喜欢？我看她也就在你那吃过瘪。”周自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耳边忽然响起那句“这是祝小姐新排的戏码？”
犀利又刻薄。
叶行舟装作听不懂：“我刚刚那是在做戏……”
周自牧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没有拆穿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行了，好好去道个歉吧。”
“周大哥……”
话还没说完，女声轻柔平静，自身后传来。
两人俱是一震，回头就见祝无忧伶仃一人站在阴影里，宽大的白大褂罩在她瘦削的肩头，眼神冷冷的，脸上没什么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