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办公室,此时只有他和心腹赵东来两个人。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下午发布会的发言稿,红笔勾画了好几处,但他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稿子上。
赵东来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不等李达康发话,赵东来自顾自地坐到了他对面。
他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这位老板的脾气。
在工作上,李达康是绝对的权威,不容置疑。
但在私下里,尤其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并不介意下属放松一些。
“李书记,程度那边有消息了。”
赵东来汇报着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程度说了,陈岩石只承认自己教他们挖战壕、囤汽油,可就是不认罪。”
“他说他没有犯罪,他是在保护群众,是在维护工人们的权益,态度很强硬,拒不配合。”
赵东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老头,骨头是真硬。
“不认罪就不认罪吧。”
李达康平静地说道,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毕竟是干过老检察长的人,在政法系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他知道这种罪一认,这辈子就完了。
教唆他人危害公共安全,往轻了说是治安处罚,往重了说就是刑事犯罪。
一旦留下案底,退休待遇、政治荣誉、党内地位,一样都保不住。
尤其是陈岩石这样爱惜自己名声胜过性命的人,宁死也不会认罪。
“李书记,那咱们就这么关着?”
“毕竟他是曾经的老检察长,在政法系统德高望重,跟省里的关系又不一般。”
“咱们关一天两天还行,关久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赵东来小声地试探着,目光闪烁。
“怎么?这么快就有人给你打招呼了?”
李达康放下水杯,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赵东来问道。
“没有,李书记!”
赵东来被李达康看得心底发慌,额头上的汗珠都冒了出来,连连摆手。
“我发誓,绝对没有,我就是有点担心,这老头背景太复杂了,我怕咱们惹一身骚。”
怎么会没有?
就在今天早上,好几个政法系的老前辈电话都打到他这里来了。
那些都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有的早已退休多年,有的还在人大政协发挥余热。
他们打电话来,没有直接询问陈岩石的事,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这些弦外之音,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这是在给陈岩石说情。
只是陈岩石是林省长亲自下令抓的,又是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全程直播,几百万双眼睛都看到了。
他赵东来要是敢私自放人,明天他自己的名字就会上热搜,他这个市局局长也就干到头了。
“哼,没有最好。”
李达康收回目光,语气依然不善,紧接着又提醒了一句。
“我说东来啊,陈岩石的事你千万不要掺和,离得越远越好。”
“这不是你一个市公安局局长能掺和的事,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被李达康这么一说,赵东来更慌了,他跟着李达康这么多年,也算见识了不少风浪。
当年林城的事件,李达康顶住了;后来京州的几场硬仗,李达康也扛过来了。
他还从来没见过老板这么郑重其事地警告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李书记,您给我透个底吧。”
赵东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然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您知道我的,不该问的我从来不问,但这件事……我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李达康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目光往门口瞥了一眼,门开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
赵东来心领神会,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扣死,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期待地看着李达康。
“新来的省委书记,你知道吧?”
李达康的声音很低,低到赵东来需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
“今天早上,沙书记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亲自捞人,而且是点名道姓地捞陈岩石。”
“嘶……”
赵东来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新来的省委书记把电话都打到李达康这儿了,亲自替陈岩石说情?
“那林省长那边……”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有些发颤。
现在谁不知道,陈岩石就是林望京下令抓的。
这岂不是说,他们两个很可能对上?
一个是省委书记,一个是常务副省长,一个要放人,一个要抓人,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那可不是简单的意见不合,那是政治路线的冲突,是整个汉东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怪不得李书记说这件事不是自己能掺和的。
赵东来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有自作主张,还好自己多问了一句。
这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啊,站错了队,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轻则丢官罢职,重则锒铛入狱。
他赵东来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可不想成为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现在知道怕了?”
“记住,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你只管汇报调查结果。”
“不要发表任何意见,不要回答任何无关的问题,其他的,我来应对。”
李达康瞪了他一眼,带着一抹关怀的语气说道。
“李书记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赵东来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像是在逃离什么。
只是他的心里并没有像表面那样平静,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最近,他愈发地感觉看不懂汉东的局势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以前跟着李达康,只要把事办好、把人抓对、把话说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上面的关系错综复杂,派系的斗争暗流涌动。
他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不知道哪句话会得罪谁,不知道哪件事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他只知道,唯有跟着李达康,才有可能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