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稍作沉吟,随即转头看向金锁,神色郑重温和,“金锁,往后紫薇身边便全权托付于你。”
“你们主仆情深、姐妹同心,本宫信得过你。”
“从今往后,你在静思轩,不必拘于婢女礼数,可与格格同食闲谈、朝夕相伴。”
“若宫中有人敢轻待你、怠慢格格,你不必隐忍,即刻来延禧宫寻本宫。”
金锁连忙深深跪地叩谢,声音带着微颤,“奴婢谢娘娘恩典!奴婢此生定尽心竭力伺候格格,护格格周全,伴格格安稳,绝不许任何人欺凌格格半分,誓死不负娘娘与格格的信任!”
“起来吧。”令妃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温和,“你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值得这份善待。”
安置妥当此事,殿内一时静谧安然。
令妃重新执起紫薇的手,掌心温热温柔,轻声细语叮嘱,“往后你只管安心在静思轩静养度日,读书遣怀、安稳度日即可。不必刻意讨好谁,不必执着谁的情意。”
“皇上那边,你无需刻意逢迎,也不必心存芥蒂、刻意疏离。做好你的格格本分,问心无愧便好。”
“待过几日天气晴好,本宫便带七格格、九格格和十五阿哥来静思轩陪你说话解闷,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聚一聚,倒比争那些虚无的恩宠自在得多。”
紫薇心头一暖,连日来积压在心口的郁结寒凉,尽数被这份细致温柔的暖意抚平。
她屈膝郑重一礼,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平和,“女儿谨记额娘教诲。此生得额娘垂怜疼爱,得金锁朝夕相伴,已是女儿最大的福气。”
令妃娘娘从静思轩回到延禧宫后,坐在主座上,眼底早就没了那刚才的温柔。
取而代之的是冷笑。
“我倒是高看她了。”
“本以为她会为我所用,原来不过是无用之人。”
“一点小事竟难过成这样。”
冬雪给令妃娘娘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奴婢愚钝,既然她这样,娘娘为何还要收她为女儿。”
令妃娘娘轻轻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本宫收她,从来不是看中她的性子,而是看中她的身份。”
瓷杯轻落檀木桌案,发出一声轻响。
“她是皇上心底惦念多年的夏雨荷之女,是皇上亲自认下的民间格格,这份血脉名分,便是最好的棋子。”
“小燕子鲁莽冲动、心性浅显,早已彻底偏向香妃,再也拉不回来。”
“而皇后处处制衡本宫,本宫手里,必须要有一枚牵制皇权、制衡坤宁宫的棋。”
冬雪垂眸凝神,静静听着。
令妃抬眸望向窗外暮色,眉眼淡漠凉薄,语气漫不经心,“紫薇心软共情、重情脆弱,看似无用,实则最好拿捏。”
“她受尽委屈、满心伤痕,本宫此刻施恩庇护,给她体面,抬举金锁,斩断她依附小燕子的念想,便是彻底把她的心攥在手里。”
“小燕子虽然失忆离开皇宫,但是有宫外一众江湖人助力,本宫动不得。”
“紫薇孑然一身,若是本宫如愿让她嫁给尔康,她必定对本宫死心塌地。”
她唇角勾起淡笑,指尖摩挲杯沿,“本宫不必让她杀伐争斗,只需让她安分待在静思轩,做一个受尽委屈、惹人怜惜的柔弱格格即可。”
“日后皇后打压本宫,本宫只需稍加提点,便可借紫薇身世博皇上怜惜,占尽情理大义。”
“再者,十五阿哥尚且年幼,日后登基前路难测。本宫善待紫薇,恩养于她,便是留一份口碑,留一份仁善名声,让朝野上下皆知,本宫心怀慈悲,善待皇家血脉。”
说到此处,令妃眼底寒意更重,“她懦弱也好,敏感也罢,无关紧要。只要她还顶着格格的名头,只要她亏欠本宫这份庇护恩情,她就永远有用。”
“今日给金锁特权,既是安抚紫薇,也是安插眼线,静思轩一举一动,皆在本宫眼底。”
“无用之人,稍加雕琢,便能为我所用。比起桀骜难驯的小燕子,温顺感恩的紫薇,才是本宫最省心的棋子。”
“娘娘高明!”冬雪对令妃娘娘佩服的五体投地。
她看到的只是浅显,令妃娘娘看到的则是未来。
世人皆知令妃娘娘温婉和善、慈悲大度,从不与人结怨,对上恭敬顺从皇上皇后,对下体恤宫人弱小,更是疼惜宫中一众格格阿哥,是后宫里最无害、最通透的妃嫔。
人人都赞她心性柔软,善待紫薇,怜惜民间格格入宫不易,护小燕子紫薇周全,是菩萨心肠。
可无人知晓,这副慈悲皮囊之下,藏着步步为营的算计,藏着蛰伏多年的野心。
“从前我扶持小燕子,是看中她鲜活讨喜,能哄皇上欢心,制衡皇后。”
“如今舍弃小燕子,收拢紫薇,是看清大势,及时换棋。小燕子心向香妃,眼里只有自由,不懂朝堂后宫利弊,早已废了。”
她抬眼,语气笃定笃定,“可紫薇不一样。她执念恩情,看重名分,贪恋安稳,我给她庇护,给她体面,成全她心心念念的尔康情缘,她便会一辈子感念我的好。”
“尔康身为福伦世子,手握朝堂势力,笼络紫薇,便是拉拢福家。”
“福家站队本宫,便是给十五阿哥,多添一重助力。”
冬雪心头一震,这才彻底通透,原来从善待紫薇、优待金锁,娘娘布的从来不止后宫制衡之局,更是为十五阿哥筹谋前路。
“娘娘英明。”
令妃抬抬手,“下去吧。”
“奴婢告退。”
冬雪下去后,令妃娘娘握紧手中的杯子,深呼吸。
她不能够输。
她忍了半辈子,绝对不能输。
入宫数十载,她从无权无势的低位贵人,一步步熬到妃位,无强悍母族撑腰,无前朝宗亲助力,能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皇上一时兴起的情爱,更不是世人眼中的善良温婉。
是忍。
忍皇后日日刁难折辱,忍老佛爷冷眼提防制衡,忍皇上喜新厌旧,忍后宫尔虞我诈、明枪暗箭,忍所有委屈藏于心,所有锋芒敛于骨。
从前她不争,是时机未到。
如今十五阿哥渐渐长大,是她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指望。
她出身低微,若不为儿子铺好前路,他日她百年之后,无权无势的十五阿哥,只会被皇后母子碾得尸骨无存。
坤宁宫狠毒刻薄,皇后一心扶持十二阿哥,视她母子为眼中钉,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宁。
为了十五阿哥,她可以背负心机深重、伪善狠毒的骂名,可以利用所有情义,可以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