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山洞。
傅云屈膝坐在干草堆旁，连日紧绷的神经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涩的胡茬。
他已经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寸步未离。
“你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呢，小燕子。”
傅云喃喃道，他望着沉睡的小燕子，心中无比的焦虑。
从山上摔下来，是半山腰这个隐秘的山洞堪堪接住了他们，保住了两条性命，却也让小燕子一直昏迷不醒。
他小心翼翼替她处理了身上的擦伤磕碰，护住了她最重的头颅伤势，可无论他轻声呼唤、静静守候，身下的少女始终双目紧闭，呼吸浅淡微弱，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小燕子的昏迷，其他人的不知所踪，让傅云心里有些着急。
他知道，再这样等待下去，小燕子依然不会醒来，而大清和缅北的战役，不会因为他们两个人的消失而暂停。
“得罪了。”
傅云将小燕子抱起来，准备离开这个山洞。
怀中的人儿居然发出来一丝声音。
傅云僵在原地。
他死死的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不敢眨眼。
过了一会儿，小燕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清澈的眼眸空空落落，没有往日的灵动娇俏，更没有看向他时的鲜活热烈。
她微微偏过头，打量着昏暗陌生的山洞，又慢慢转回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傅云脸上。
陌生。
全然的陌生。
这是她眼底唯一的情绪。
小燕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本能地拉开了距离。
她眉头微蹙，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警惕，“你是谁？”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傅云心上，瞬间砸碎了他所有的期盼
傅云小心翼翼的将小燕子放下来。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小燕子，你说什么？我是傅云。
“傅云？”
小燕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依旧一片茫然，没有丝毫熟悉的感觉。
她认真地回想，脑海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翻遍所有记忆，都找不到这个名字，更找不到眼前这个人的半点身影。
陌生的眉眼，陌生的气息，陌生的温柔眼神，一切都让她心生戒备。
“我不认识你。”她摇了摇头，眼神澄澈却冷漠，“这里是哪里？我……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一连串的问句，字字句句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傅云的心底，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反应过来——她摔下来的时候，伤到了头，失忆了。
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放柔了所有语气，生怕吓到刚刚苏醒的她。
“这里是山里的山洞，我们不小心摔落下来，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他耐心至极，“你叫小燕子，我是傅云，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
小燕子依旧半信半疑，清澈的眸子静静打量着他。
眼前的少年眉目俊朗，眼神真挚，眼底翻涌的心疼和慌乱不似作假，可她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他的记忆。
山洞外隐约传来山林的风声，衬得洞内愈发安静压抑。
小燕子微微垂着眼，语气带着茫然无措，“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傅云缓缓伸出手，见她没有抗拒，才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没关系。”
他低声安抚，带着藏不住的深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可以慢慢告诉你所有事。”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陪着你。”
小燕子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脖颈，一双清澈的眼睛满是不安，直直望着傅云。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过往的喜怒哀乐、身边的亲人朋友，全都化作一片迷雾，什么都抓不住。
唯独眼前这个人，眼神太过温柔，温柔得让她分不清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
“真的吗？”她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茫然，“我真的叫小燕子？”
“嗯。”傅云点头，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叫小燕子，性子活泼，爱闹爱笑，胆子很大，天不怕地不怕。”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回想从前，一点点讲给她听，“你有一个哥哥叫萧剑，还有许多朋友，紫薇、尔康、永琪、晴儿、柳青柳红，大家一直都在一起。”
小燕子静静听着，眉头轻轻皱起，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这些名字，可任凭她怎么用力去想，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连一点零碎的画面都浮现不出。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她轻声问。
“萧剑武功高强，一直很护着你；紫薇温柔善良，待你极好；永琪……”说到永琪二字，傅云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复杂，很快又压了下去，“他也是你很重要的人。”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心里依旧一片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大块。
她看向傅云，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傅云动作一顿，望着她毫无情愫、全然陌生的眼眸，心口微微发堵。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在你遇险时护着你，陪你逃，陪你闯。”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重，怕吓到刚醒的她，只将自己的心意藏在眼底。
小燕子似懂非懂，没有再追问，只是茫然地望着山洞外的微光。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隐隐传来。
傅云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不敢再让她多费心神，起身道，“你刚醒，身子太虚，我出去找点野果和清水，你在这里乖乖等着，不要乱跑，可以吗？”
小燕子点点头，看着他起身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慌乱，下意识开口，“你……你会回来吗？”
傅云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见她眼底的不安，心头一软，轻声许诺，“一定会，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山洞。
山洞里只剩下小燕子一人，昏暗安静，让她心里愈发惶恐。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干草堆上，脑海里拼命回想，可依旧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那个叫傅云的少年。
没过多久，傅云便回来了，手里捧着几颗熟透的野果，还有一捧清澈的山泉。
他将野果擦拭干净，递到小燕子面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小燕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甘甜的果子入口，稍稍缓解了身体的虚弱，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傅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不管小燕子记不记得所有人，他都要护她周全。
如今缅北局势混乱，永琪一行人被困王宫，他必须带着失忆的小燕子，尽快离开这片山林，寻到众人，再设法逃出缅北。
“等你身体稍微好一些，我们就离开山洞。”傅云轻声开口，“我带你去找你的朋友，好不好？”
小燕子抬眸看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依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跟着你。”
小燕子刚吃完野果，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得厉害，稍稍一动便阵阵发晕，整个人软靠在干草堆上，眉头不自觉蹙起。
傅云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轻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燕子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就是头有点晕，浑身提不起力气。”
傅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只是坠崖受了惊吓，加上昏睡许久身子太虚，一时难以恢复。
“那就再多歇一阵，不急着赶路。”傅云扶着她慢慢躺下，将干草拢了拢，垫在她身后，“我守着你，等你有力气了我们再走。”
小燕子乖乖躺下，睁着一双空落落的眼睛望着山洞顶端，心里乱糟糟的。
没有过往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前路在哪，唯有身旁的傅云，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山洞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穿过山林，吹得洞口草木簌簌作响，洞内光线越来越暗。
傅云捡来几根枯枝，在角落升起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身影，也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冷。
火光下，小燕子侧头看向傅云，看着他安静静坐的侧脸，犹豫了许久，小声开口，“傅云，我以前……是不是很调皮？”
傅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啊，你性子最是跳脱，天不怕地不怕，走到哪里都热热闹闹，总爱闯些小祸，却让人根本生不起气。”
小燕子听得有些出神，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可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向往。
原来自己曾经，是那样鲜活热闹的人。
“那永琪呢？”她轻声提起这个名字，“你说他对我很重要，他待我好吗？”
傅云握着膝盖的手微微一紧，火光落在他脸上，掩去了一闪而过的酸涩。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他很在乎你，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他不愿在小燕子失忆的时候，提起过往的纠葛，徒增她的烦恼。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多了几分莫名的在意。
夜色渐深，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兽的叫声，洞内篝火噼啪作响。
小燕子靠在墙边，不知不觉眼皮发沉，昏昏欲睡，可又害怕一睡着就只剩下自己，便一直强撑着不肯闭眼。
傅云看出她的不安，轻声道，“睡吧，我不走，一直守着你。”
小燕子看向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挪动身子，靠近了他一些，像是找到了一点依靠。
“你真的不会丢下我吗？”
“不会。”傅云语气笃定，目光温柔又郑重，“无论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不会丢下你。”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小燕子紧绷的心彻底松懈下来，疲惫席卷而来，她靠在一旁，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傅云看着她安稳的睡颜，眼底满是心疼。
坠崖失忆，对一向热闹的小燕子而言，何其残忍。
他抬手，小心翼翼拂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擦伤，低声呢喃，“小燕子，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会护着你，带你离开缅北，等你恢复记忆。”
一夜安稳，篝火燃尽，天色蒙蒙亮时，小燕子缓缓醒了过来。
经过一夜休养，身子好了不少，头也不再昏沉。
她一睁眼，便看见傅云靠在石壁上，一夜未眠，眼底红血丝更重，看样子守了她整整一晚。
小燕子心头微微一动，轻声唤道，“傅云。”
傅云立刻睁开眼，眼神瞬间清醒，“醒了？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小燕子坐起身，神色比昨日从容了许多，“我们可以走了。”
傅云点头，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小燕子身上。
“山林风大，别着凉。”
小燕子裹紧身上带着暖意的外袍，心头一暖，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清晨的山林雾气缭绕，草木带着湿润的凉意。
傅云走在前方开路，时不时回头照看小燕子，生怕她跟不上。
小燕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既然什么都记不起来，那就跟着他，先找到那些所谓的朋友，找回属于自己的过往。
可两人刚走出不远，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夹杂着缅北士兵的交谈声。
傅云神色一凛，立刻回身拉住小燕子，迅速躲入一旁茂密的树丛之中。
“别出声，是缅北的人。”
小燕子心头一紧，连忙屏住呼吸，紧紧攥住傅云的衣袖。
树丛缝隙间，一队缅北士兵骑着马缓缓经过，嘴里交谈着明日公主大婚，以及四处搜查坠崖的大清人。
“听说那两个大清人坠崖了，说不定就在这山林里，仔细搜，抓到了重重有赏！”
傅云眼神沉了下来。
慕沙居然还在派人搜寻小燕子的下落，若是被发现，以小燕子如今虚弱失忆的样子，根本无力反抗。
等士兵彻底走远，傅云才松了口气，看向身旁一脸惶恐的小燕子，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抓到你。”
小燕子用力点头，抓着他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