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萧瑟,吹得缅北宫殿长廊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斑驳地落在永琪紧绷的侧脸之上。
往日守卫森严的公主寝宫,今日果真空空荡荡,连半个巡逻的士兵都无。
想来是慕沙为了明日大婚,撤走了所有人手。
永琪放轻脚步,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他心底无比纠结。床底密道本是绝佳的逃生出路,只要纵身一跃,便能逃出这座囚笼,寻机会联络外部、打探消息。
可皇阿玛、萧剑、被困在大牢。
他不敢赌。
一旦他悄然逃走,恼羞成怒的慕沙必定会不顾一切斩杀所有大清人质,届时所有人都会为他的脱身陪葬。
权衡片刻,永琪压下心底出逃的念头,眼神变得锐利决然。
既然走不得,便趁此刻无人看守,探明大牢位置,摸清缅北兵力布防,寻机会救人。
他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阴影,身形灵巧躲闪,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陌生的宫殿楼宇之间。
缅北王宫建筑错落复杂,处处皆是异域样式,他一路屏息凝神,避开零星奔走的宫人,凭着方才被抬入宫殿时模糊的记忆,朝着牢狱所在的偏僻方向摸索而去。
不多时,远处隐约传来士兵的呵斥声与铁链拖地的声响,阴冷潮湿的牢狱气息扑面而来。
永琪心头一沉,脚步愈发放缓,躲在雕花石柱后方,微微探头望去。
黑压压的监牢连绵成片,重兵把守,刀枪林立,往来巡逻的士兵步伐紧凑,戒备森严,几乎没有可趁之机。
他目光急切扫过一间间囚室,很快便精准锁定了男牢的位置。
隔着冰冷的铁栏,他清晰看见一身狼狈的皇上端坐角落,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郁结;
萧剑立在牢门旁,脊背挺直,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焦灼;
柳青垂着头,满脸颓丧;
而尔康独自靠在最内侧墙壁,沉默得近乎死寂。
望见众人安然无恙,永琪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重。
他正想再凑近几分,听清牢内众人的谈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侍卫恭敬的呼喊,“公主!”
是慕沙回来了!
永琪心头一惊,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形飞快后撤,闪身躲入旁边漆黑的假山石洞之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慕沙步履轻快,眉眼带笑,方才被父王传唤的郁色早已散去,她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询问身侧侍卫,“方才本公主离开,里面那人可有异动?”
侍卫躬身回话:“回公主,寝宫内外无人靠近,五阿哥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房中,绝无异常。”
慕沙唇角笑意更浓,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算他识时务。明日大婚过后,他便是我缅北的驸马,久而久之,自然会安心留在我身边。”
说话间,她已然走过永琪藏身的假山,朝着寝宫方向走去。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永琪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深知,慕沙看似温柔,实则偏执狠戾,明日的大婚根本就是一场逼死所有人的死局。
一旦拜堂成亲,他便彻底沦为慕沙的棋子,届时不仅自身受制,皇阿玛一行人更是再也没有脱身的可能。
可若拒不成亲,明日便是所有人的死期。
进退两难,步步皆是绝境。
永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了闭眼,脑海中瞬间闪过小燕子鲜活灵动的笑脸。
与此同时,阴暗的女牢之中。
空气沉闷压抑,充斥着无尽的哭声与绝望。
柳红哭过一场又一场,双眼红肿不堪,浑身无力地靠在冰冷墙壁上,反反复复自责,“都怪我,都怪我……若是我没有受伤,就能拉住小燕子,她就不会掉下去……”
晴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眶通红,眼底蓄满泪水,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安抚,“柳红,真的不怪你。是战乱无情,是缅北贼人步步紧逼,谁都预料不到会落到这般境地。小燕子福大命大,她那么机灵,绝不会轻易殒命,说不定她和傅云已经侥幸活了下来,正在想办法赶来救我们。”
这话是安慰柳红,也是在说服自己。
一旁的紫薇蜷缩在牢房角落,面色惨白,眼底彻底没了往日的温柔灵动,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麻木。
她低声喃喃,带着浓浓的怨气与绝望,“救?怎么救?万丈悬崖,掉下去哪里还有活路……我们所有人,终究都要死在这里了。早知今日,我死也不会跟着大家踏入这凶险之地。”
她看着相拥慰藉的晴儿与柳红,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抵触。大难临头,所有人都自身难保,再多的安慰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宁愿掉落悬崖的是我,呜呜呜。”
柳红自责万分,她满脸泪水。
自从小燕子被她和柳青救了后,她早就把她当作亲妹妹了。
所以对于小燕子掉落悬崖一事,她自然而然的把所有的错都怪在自己身上。
晴儿搂着柳红,嘴巴喃喃道,“柳红,我知道小燕子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其实对于我来说,小燕子在我心里也是十分重要。”
“我们一起相信,小燕子她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平安没事的好吗?”
“我看着傅云跟着她一起跳了下去,傅云身手那么好,他一定会救到小燕子的。”
“我们一起等小燕子来找我们好吗?”
晴儿的温柔细雨,一点一点的打开柳红的心扉,她抽泣着看着晴儿,点点头,“好,小燕子她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一起等她来找我们。”
晴儿温柔笑着,“这才对嘛!”
另外一边,男牢之内,气氛同样凝重窒息。
皇上依旧对傅云与小燕子满怀期许,抚着长须,稍稍平复了心中惶恐,缓缓开口,“尔康说得没错,傅云沉稳有谋,身手过人,小燕子机灵果敢,二人一同突围,必定能顺利搬来救兵。只要援兵一到,我们便能脱困。”
柳青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连忙附和,“没错!小燕子向来福大命大,多少次绝境都能逢凶化吉,这次也一定可以!我们再坚持几日就好!”
唯有萧剑眸光深沉,眉心始终紧紧蹙着,心底隐隐透着不安。
他沉默许久,看向故作镇定、眼神躲闪的尔康,缓缓开口,“尔康,你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事?”
一句问话,瞬间让牢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尔康浑身一僵,心头巨震,不敢抬头对上众人的目光,指尖微微颤抖。
他一直小心翼翼隐瞒真相,就是怕皇上承受不住小燕子坠崖的噩耗,怕所有人彻底失去希望。可萧剑心思缜密、洞察力过人,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皇上见尔康这般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心头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声音陡然紧绷,“尔康!到底怎么回事?傅云和小燕子究竟有没有去搬救兵?你如实告诉朕!”
质问声沉沉落下,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极致的慌乱。
尔康闭了闭眼,再也撑不住伪装,喉间哽咽,字字沉重如铅,“皇上……臣欺瞒了您……小燕子和傅云……不慎失足,双双坠入万丈悬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什么?!”
轰然一声,如同晴天霹雳炸在众人耳边!
皇上脸色瞬间惨白,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靠在牢壁上,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怎么会……小燕子那么机灵,怎么会坠崖……”
柳青彻底僵在原地,眼中最后的光芒瞬间熄灭,满脸呆滞。
萧剑浑身骤然绷紧,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冰冷,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慌乱、恐惧与怒意。
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一生安稳的小燕子!
前几日兄妹才刚刚相认,他想要弥补多年的亏欠,转眼便天人永隔?
“坠崖……”萧剑嗓音沙哑破碎,微微颤抖,死死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我妹妹……坠崖了?”
绝望与恨意瞬间席卷整座男牢。
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的沉痛之中,原本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轰然崩塌。
而暗处的永琪,隔着遥遥距离,隐约听见牢内陡然失控的压抑哭声与惊吼,心脏骤然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小燕子坠崖的真相,终究还是传开了。
绝境、噩耗、死局,层层叠叠压来。
永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
宫内。
“啊,不要,不要。”
“公主,你这又是做噩梦了吗?”
吉娜听到含香的声音,连忙闯进来,看着含香坐直了身子。
她轻轻的为含香抚平后背,温声说道,“公主你别害怕,那只是梦,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含香脸上全是恐惧的表情。
她听到吉娜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意识到自己又做噩梦了。
含香的手轻轻握着吉娜的手,眼眶通红,“谢谢你,吉娜,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吉娜下去后,含香从床上起来,坐到桌子旁。
看着镜中的自己。
自从皇上前往缅北后,她总是梦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一会儿是皇上在缅北遇袭。
一会儿又是上一世蒙丹对她的伤害。
一会儿又是一堆蟒蛇围绕着她,压着她喘不过气来。
她被折磨的睡不了好觉。
就比如今晚,又梦到一条蟒蛇,一直追着她跑。
她跑到一条河上,皇上在对面朝她摇手,她刚想踏过这条河。
那条蟒蛇就缠着她的身子,不让她过去。
这一下子就让她吓醒了。
只是白天睡的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做这样稀奇古怪的梦。
也真是有些奇怪。
含香见天色亮了起来。
她想了想,索性就不去睡回笼觉了。
“去慈宁宫吧…”
含香喃喃道,晴儿离开时,告诉过她,有任何事,都可以找老佛爷。
上一次老佛爷的帮忙,她还没去好好感谢老佛爷。
含香思来想去,趁着天微微亮,打算给老佛爷做一件回族的靴子。
说做就做,含香简单给自己洗漱后。
找来一些舒适的布料,动手做靴子。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天已经发白,而吉娜进来,看到含香坐着做东西,她没有打扰,默默的将早点放在一旁,又出去了。
一双靴子做好后,含香抬起头,发现天已经彻底亮了。
“可算做好啦。”
含香伸了伸懒腰,随后低头端详手中那双崭新的回族靴子,鞋面用料柔软厚实,纹路皆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配色典雅别致,既带着回族独有的特色,样式又沉稳大方,格外适合老佛爷平日里在慈宁宫休憩行走。
连日来被噩梦纠缠的郁结,在完成这件心意之作后,稍稍消散了几分。
她弯起唇角,小心翼翼将靴子用锦布包裹好,随后从衣柜中挑选一件浅紫色的旗装,便起身踏出寝宫。
守在门外吉娜见含香出来,她起身看到自己端进去的早点,一动不动,“公主,早饭可吃了。”
含香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躺在桌子上的早点,她一拍脑袋,“我忘记了。”
吉娜就要进去将早点拿出来,被含香拦了下来。
“吉娜,不急,等我回来再吃。”
吉娜摇摇头,执意要端出来,“公主,你已经忙了一早上,不吃早点,会饿肚子。”
含香见状,知道吉娜是为了自己好,她接过吉娜手中的早点,一边吃一边说道,“吉娜,维娜她去哪里了?”
吉娜左右看了一下,随后摇头,“奴婢不知,奴婢从昨夜就没见她。”
含香虽然有些疑惑,但是此时有重要的事情做。
此刻天色大亮,清晨的薄雾萦绕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之上,晨风微凉,宫内处处静谧,唯有早起的宫人太监穿梭往来。
偌大的皇宫看似一如往日的繁华安稳,可在含香眼中,处处都透着一股沉闷压抑。
含香提着包裹,缓步走向慈宁宫。
沿途路过御花园,满园繁花盛开,却无人欣赏,只剩一片冷清寂寥。
不多时,她便抵达慈宁宫殿外。
守门的太监素来知晓老佛爷偏爱这位异域妃子,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
片刻后,太监躬身请她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