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第八层。
崩塌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塔基那足以承受仙人一击的万年玄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紧接着，整座高耸入云的巨塔，开始剧烈摇晃。
墨渊站在观星阁的废墟中，原本猩红的双眼，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感觉到，那股维系着整座黑塔运行的、属于亿万怨魂的死气，正在疯狂地倒灌。像是有一条贪婪的巨鲸，在海底张开了嘴，将海水连同所有的鱼虾，一口吞下。
而那巨鲸的嘴，就在塔底。
“师尊……是你吗？”
墨渊喃喃自语，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崩塌的塔壁边缘。
他向下看去。
透过那些断裂的横梁、破碎的符文和纷飞的乱石，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从无尽黑暗中升上来的身影。
她不再是那个衣衫褴褛、怯懦卑微的记名弟子云舒。
她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悲悯众生的青岚仙尊。
她是一团行走的、凝实的黑暗。
黑色的死气如同火焰般在她周身燃烧，那具原本纤瘦的身躯，此刻覆盖着一层致密的、惨白色的骨甲，关节处突出锋利的骨刺，像是从远古神话里爬出来的死亡女神。
而她手中那柄剑。
那柄剑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高速旋转的、由无数冤魂面孔组成的黑色风暴。风暴中，时而闪过凌霜那冰冷的剑光，时而传出青冥巨剑那沉重的轰鸣。
仅仅是看了一眼，墨渊便感到神魂剧痛，那是来自上位者法则层面的压制。
“万物生……逆乱……万骨枯……”
墨渊读懂了那剑意。
师尊没有重修仙道，她修了魔。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为了杀他而诞生的怪物。
“哈哈……哈哈哈！”
墨渊忽然狂笑起来，笑声中却带着一丝让人心碎的颤抖。他张开双臂，迎接着那崩塌的巨石和溃散的死气，仿佛那是最美的洗礼。
“师尊，你终于肯看我了！”
“你终于肯为我……变成这副模样了！”
轰——！
云舒的身影，撞碎了第八层的塔壁，如同陨石般砸了进来。
没有废话，没有质问。
她手中的死剑，直接斩向墨渊的头颅。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意。剑锋未至，那股死气就已经侵蚀了墨渊周围的时空，让他避无可避。
墨渊不躲。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云舒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的眼睛。
“噗嗤！”
死剑穿胸而过。
没有鲜血飞溅，因为那黑色的风暴瞬间就将墨渊的伤口碳化，连同他的血肉、经脉、甚至神魂，一同吞噬、绞碎。
墨渊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被那柄剑疯狂吸食。那不是攻击，那是吞噬。
“师尊……你的剑……好冷……”
墨渊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云舒那覆盖着骨甲的脸颊。
“但我……好喜欢。”
云舒猛地一震，死剑剧烈颤抖，发出无数冤魂的尖啸。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这把剑，这把由她亲手铸就的、沾染了无尽死气的剑，此刻竟然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死死地钉在墨渊的体内，疯狂地吞噬着。
“不……停下！”云舒在心中怒吼。
她不想这样杀他。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决斗，是斩断因果，而不是像这怪物一样，用这种卑劣的吞噬来虐杀。
但剑不听使唤。
因为云舒的心乱了。
当墨渊伸出手，用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时，她构筑起来的那层坚硬的杀意外壳，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一瞬间的破绽。
“轰！”
墨渊胸口的空洞中，猛地爆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邪恶至极的气息。
那不是仙力，也不是灵力。
那是深渊的气息。
那股气息顺着死剑，逆流而上，瞬间冲入了云舒的体内。
“呃啊啊啊——！”
云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感觉有无数根冰冷的触手，钻进了她的四肢百骸，钻进了她的神魂深处。那是墨渊体内的东西，那个吃掉了真正墨渊的怪物！
它想要反噬！
它想要借着云舒这把死剑，反过来吞噬云舒！
云舒的骨甲开始崩裂，黑色的死气开始变得浑浊，那柄死剑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
“师尊，别抗拒……”墨渊的声音在云舒的脑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诱惑与疯狂，“你看，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修死，我亦修死。你手中的剑，是我给你的力量。你杀不了我，因为你杀不了你自己……”
“滚出去！”
云舒在识海中怒吼，全力催动《万物生》的正统心法，试图逼出那股邪气。
但太迟了。
那股深渊气息已经与死剑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就在这时，云舒的神识猛地扫过墨渊破碎的胸口。
在那被死剑吞噬的血肉深处，在那深渊气息涌出的源头，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却布满了黑色裂纹的珠子。
那是……心魔珠。
是墨渊当年为了突破修为，强行吞噬万千心魔，凝聚而成的本命魔珠。
而现在，这颗魔珠，正在死剑的吞噬下，濒临破碎。
一旦魔珠破碎，墨渊体内的那个怪物就会彻底失控，不仅会吞噬云舒，甚至会冲出黑塔，吞噬整个下界！
“原来……这才是你的破绽。”
云舒瞬间明白了。
墨渊不是无敌的。他那个怪物的本体，被囚禁在这颗魔珠之中，依靠墨渊的肉身和修为支撑。
只要毁掉魔珠……
云舒不再犹豫。
她放弃了抽回死剑的念头，反而双手死死握住剑柄，将全身所有的力量，连同那颗生机种子最后的光芒，全部灌注进死剑之中。
“墨渊，谢谢你……给了我这把剑。”
云舒看着墨渊，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
“现在，我用你的剑，送你解脱。”
“死剑，归墟！”
嗡——！
死剑彻底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坍塌。
整柄剑化作一个极致的黑洞，将周围的一切，包括墨渊的肉身、那颗魔珠、以及云舒自己，全部吞噬进去。
黑洞只存在了一瞬，便消散无踪。
原地，只剩下一片虚无。
黑塔，断了一大截。
玄天宗，死寂一片。
而在那虚无的中心，只留下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那是云舒骨甲最后的残渣。
风一吹，粉末散去。
什么都没有留下。
既没有青岚仙尊的重生，也没有墨渊的复活。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地，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连天地都为之悲鸣的……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