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回过神时,张力追才发现商闻缨已然站在了自己身边,多年不见,她出落的亭亭玉立,容貌气质更胜从前,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小姐。
“小姐,是你吗?你真的来了。”
张力追眼眶一红,他一直觉得商闻缨的眉眼间颇有祝老东家的风骨,曾以为祝家落败后便再难相见,故人重新站在眼前反倒有了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
“那还能是谁?如假包换,不信力追叔叔可以捏捏我的脸蛋,看看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软。”
商闻缨见张力追几欲落泪,故意凑上前高兴地咧开嘴,以此缓和他的情绪。
张力追终于放下手中铁锤,粲然一笑:“小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逗人,不过之前小姐的父亲不是不让你再习武吗?小姐怎么……”
当年邬凌与父亲远赴边塞后不久,外祖父也因病去世了,商建安为了阻止商闻缨再接触他口中“非女子所能为”的武艺,便再她面前亲手毁了赤元枪,令商闻缨痛苦不已。
“那时我年纪尚小,顾虑阿母的处境难以反抗,如今我已扳倒商建安,这才来找叔叔,看看能否重振祝氏祖业。”商闻缨望向远处,这里会是她重启命运的第一步。
有个侯爷因嗜赌卖女被关进天牢之事张力追确有耳闻,只是他平时也不深问这些坊间八卦,竟没想到此事的主人公居然就是清远侯。
他先是替商闻缨感到高兴,而后又反应过来卖女一事,愤慨道:“没想到商建安空会一嘴花言巧语,居然能做出卖女这等无耻之事!”
张力追年轻时本就爱慕祝无忧,只是因为祝无忧是高高在上的东家千金,而他不过有点打铁的本领,被祝老东家看中,拥有了经营铺子的权利,恩同再造,又怎能奢望千金?
于是他将这份爱慕深埋心底,直到商闻缨出生,他也依然爱屋及乌,旁人却只当他是因祝老东家才对商闻缨多有关照。
“都过去了,如今我与阿母已经和他一刀两断,另立门户,不知叔叔是否愿意助我……”
“当年少东家经营不善,我这打铁铺也失去了依靠,不过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用心经营,铺子生意不算太差,就等有朝一日再见小姐,为小姐效犬马之劳!”还没等商闻缨说完,张力追几乎立马答应了。
“好!你别担心,我会拿银子补贴铺子经营所需,叔叔的工钱我也会在原先基础上翻倍给付,叔叔只需日后按我的要求出单即可。”
商闻缨也是爽快人,她知道之前祝家那些产业里,张记打铁铺是忠诚度最高的,本还想着多年不见,有所隔阂,花些银钱,费些心思劝说,没想到张力追竟如此快的同意了。
张力追皱了皱眉头摆摆手道:“小姐这个就和我见外了,我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挣到银子,如果在小姐困难之时,我还要向小姐伸手要银子,那我真是太不仗义了。”
“我知道叔叔对我外祖一直都非常感激,但一码归一码,该给付的工钱我是绝对不会克扣的,如若叔叔还是不肯答应,那我便去找其他谱子,不与叔叔合作了。”
商闻缨假装生气要走,背过身嘴角弯弯,果不其然张力追叫住了她:“那便都依小姐的。”
“那好,我要叔叔为我做的第一笔单子,便是我的赤元枪!”商闻缨顿了顿,目光炯炯,“当年它毁于我父亲之手,如今我已经长大了,还请叔叔为我仿照当年外祖设计的形制,重新定制一杆正常长度的赤元枪。”
“没问题,那图纸我至今还存着,只需改改尺寸,两日便可制作完成。”
商闻缨点点头,眼见日头渐高,就要到午膳时分,想起出门前对商谭交代的话,怕回去晚了阿母会担心,便准备告别张力追。
临走前她从腰间布囊里拿出十两银锭放在桌上,叮嘱道:“我还得回去用午膳,今日便不多留了,还请叔叔帮我用上乘的材料打造赤元枪,这银锭叔叔收好,日后我带阿母来铺子里不要告诉她我有银钱。”
“小姐,这侯府刚被抄,你何处来的这么多银子?”张力追掂了掂银锭,忍不住好奇。
“这个还不便与叔叔讲,希望叔叔能理解燕燕。”商闻缨淡淡道。
张力追不在追问,拱了拱手恭送:“祝老东家说过部下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如今你已是新的东家,我不该过问,方才是我失言了,小姐路上当心,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商闻缨走出打铁铺时总觉得有人在暗处观察她,顿时加快了步伐。
这个时候,她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不日便要被送去献祭的县君,还有谁能盯上她呢?
敌暗我明,商闻缨还是有些不放心,决定转至无人的拐角藏匿身影,引蛇出洞。
就在她短暂的避开跟踪人的视线,躲到层层叠叠堆放的木箱后之时,那跟踪的蒙面人果然现身,看着身形是个中等个子的男子,商闻缨并不认识。
眼看蒙面步步朝木箱后靠近,商闻缨拔下头上的簪子,心中的弦紧绷,只等那人过来,一把将他制住后问明真相。
没想到那人却先被从屋顶飞落的一记飞针封喉,商闻缨猫着腰注意力全在蒙面人身上,压根没注意屋顶还有人。
她心下一惊,朝屋顶看去,可那飞针出处的方向早已没有了身影。
商闻缨确认四下无人,走上前查看蒙面人的伤势,确认已经毫无气息,那银针泛着黑,显然是淬了毒的。
究竟是谁要跟踪她,又是谁在暗中杀人,没想到刚独立便有人按捺不住了吗?
商闻缨指尖微颤揭开蒙面人的面具,她虽习武多年,却从未真正杀害过人,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倒在她面前,难免觉得有些惶恐。
她将蒙面人的头翻来覆去,试图找到一点有用的讯息。
“这不是……”商闻缨看向他耳后那道鲜亮的梅花印记,喃喃自语,“是杀害了赵伯母的百花杀?”
怎么会,他们向来是收钱办事,按之前许澄胥所言,他们只会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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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接买卖,可这个月显然还没到十五,就有人要来暗杀她,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上月便早有安排,今日才动手,二是百花杀的领头者要杀她,所以无须选时间。
看来十五之时她必须得去一趟黑市了,无论见不见得到邬凌,她也有自己要查的真相。
商闻缨拿出手帕,拔下蒙面人喉咙处的银针,细细端详起来,若是这百花杀是要杀她的,又是谁会有如此准确的消息在此救了她呢?
使这种阴险暗器的倒不像是正派之辈。
虽心下犹疑万分,商闻缨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若等官府的人来了发现尸体,她还得被扣上杀人的罪名,必须先行离开。
商闻缨相信那毒针主人既救了她,势必已经想好了如何料理后事,自己只需顺其自然的离开便可。
她将毒针用手帕包好收在囊中,若无其事的回到热闹的街市,商闻缨明白此时不得不镇定,前路的风雨恐怕远不止于此。
……
回到家后,商闻缨特意瞟了眼门外的银铃,确认没有丢失。
毕竟她这几日繁忙,恐怕没机会在十五之前单独跑一趟找许澄胥,若是叫人递信,眼下她也还没有足够信任之人,只能靠银铃让许澄胥辨别她所住之地。
“燕燕,你可算回来了,我做了一桌子菜,多年没有下厨,也不知手艺有没有变差。”祝无忧热情地招呼商闻缨进屋。
商闻缨却顿感不妙,阿母年轻时为了让商建安称赞一句贤良淑德,自小从未进过灶房的她第一次下厨,成功让侯府的灶房“燃起来了”……
她那时虽还小,却清晰记得那日端上桌的两碗“稀泥”和“黑炭”,商建安为了不得罪岳丈,强行闭眼品尝后称赞:“此物只应天上有,夫人真是有心了。”
就这样的手艺真的还有退步的空间吗?阿母什么都好,就是做饭实在没什么天赋……
所幸屋内桌子上,那菜的卖相看着倒没有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商闻缨松了口气,还以为阿母开窍了。
没想到一旁的顾昙枝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笑道:“闻缨啊,我不是故意要让祝姐姐劳累做饭,本想自己下厨,可祝姐姐说她很会做菜,非要给我露一手,我这没办法,只好让她来……”
顾昙枝怕商闻缨误会是自己使唤祝无忧干活,这才出言解释。
事实上她方才忙前忙后,为祝无忧炒菜善后,一个不小心就要糊了,她觉得比自己下厨还累,还好这些年没吃过祝姐姐做的饭菜……
商闻缨向顾昙枝投出一个略带感激的微笑,无论过往如何,至少今日她的确拯救了四人的午膳。
“谭儿好饿呀。”商谭两只手扒在桌边,眼睛紧紧盯着食物,显然是“年少不知险恶”,已然蠢蠢欲动想要品尝。
祝无忧听了笑着给他盛了饭,又把几道菜夹到商谭碗里说:“如今不是在侯府,不必在意什么规矩,饿了便快吃吧,尝尝我做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