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县君她为天命轻描一笔 > 1. 第1章
    春寒料峭,疾风骤雨挟着灰蒙的云把北国的天压得比冬日里更阴沉。

    郊庙里天师的祝祷声绵延不绝,雨打屋檐噼里啪啦,落在庙中每位贵女心上,一颤复一颤。

    商闻缨轻轻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指尖交错,不安地反复摩挲。

    她不能被选中做献女。

    否则等待她的,只有身死异国他乡的下场。

    北国为了讨好南国,向南国换来粮食农术,答应送给南国一批圣女。只是这圣女既不能从百姓中出,皇帝也舍不得自己的亲女儿,便只能从宗室女里选择。

    此时此刻贵女们皆身着祭祀华府,却的是含泪垂眸,只默默等着天师宣布自己的命运。

    商闻缨在心中不住祷告,她不要做献女,不要无声无息地被献祭。

    若是去了南国,多半是被当做玩物,任人戏耍完了也便如同砧板鱼肉,只有引颈待戮的份,此生再无归家可能。

    她听着周遭若隐若现的压抑哭声,忽然觉得太无力。她帮不了任何人,更帮不了自己。

    长长的眼睫遮住了商闻缨心底烦乱的思绪,她正思忖着对策,堂姐商惟月却悄悄挪到了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商闻缨心下一跳,侧目低声唤道:

    “堂姐……”

    商惟月轻轻拍了拍商闻缨的手背,一向温婉知礼的她,此时语气里却夹杂着几分难得的慌乱:

    “也不知此番有几人被选中,想想就叫人害怕……若是你我被选中,该怎么好?”

    “这次来的宗室女有五十余人,若是按往年不过中选三五人,堂姐且放宽心,这“天命”……未必就会落到你我身上。”

    商闻缨反握住商惟月的手,柔声安慰着。她父亲不显赫,她在宗女中也常受欺凌,堂姐是除了家中母亲外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人了。

    她不是恶人,不会祈祷着其他妙龄贵女去赴这死路。可她若是被选走,母亲本不得父亲宠爱,在家中处境便会举步维艰。

    实在是迫不得已。

    商闻缨顿了顿,镇定下来:“且等结果吧。”

    梁上燕起,疏雨渐停,海棠风细。

    转眼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直在念咒的天师停了话语,缓缓睁眼。

    贵女们纷纷探头向前,等待着天命的抉择。

    灼龟观兆,摓策定数,天师扫视一周,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熟练地做着每一步。

    天师深吸一口气,向一旁守着结果的大太监告知选中之人。

    大太监宣布人选的前后所语在商闻缨耳里都不甚重要,唯独念到她与堂姐的名字时,她心中一震。

    “商闻缨,商惟月——中选!”

    怎么会如此凑巧,偏偏五人中就有她二人。

    “还请清远县君接旨吧。”张公公尖利的声音把商闻缨强行拉回现实。

    “臣女接旨。”

    公然抗旨不切实际,只能先接下这旨意再想办法了。

    “诸位贵人稍安勿躁,可在此休息片刻,杂家这就回宫向陛下禀明天意,过会便有车马来接各位回京。”

    张公公是宫里多年的老人,办事周到,深得北国皇帝秦聿的信任。

    眼见着张公公和天师远去,未中选的贵女们四散开来,仿佛劫后余生,陆续谈上了天,言笑晏晏。

    商闻缨眼前一阵阵发白,心中绝望万分。

    偏偏这时候,她的死对头陆秋黎走了过来,捂嘴笑道:

    “我说什么来着,有的人就是命不好,”

    陆秋黎穿着一身青绿色衣裙,像一只招摇的孔雀晃到二人面前,“这回还真被选上了。”

    她绕着二人走了一圈,趾高气昂的继续道:

    “惟月啊,我早说过你别和这倒霉星子走太近,早晚会一块儿倒霉,你偏不听,这回应验了吧。”

    商惟月不知所措地咬了咬唇,她不善争吵,眼前人又是比她们身份高贵的郡主,便准备咽下这口气拉着商闻缨走到别处。

    商闻缨却冷笑一声:“祭祀占卜皆是为了北国社稷安泰,我与阿姐被天意选中是为北国谋福祉的好事,怎么到郡主嘴里变成了倒霉?”

    “莫非……你盼着社稷不稳?”

    此话一出,周围贵女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聚集在陆秋黎脸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当然希望我朝国泰民安,少污蔑我——”

    陆秋黎被倒打一耙,此刻脸红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商闻缨在一众女子中高出半头,她俯身到陆秋黎耳畔,一字一句地警告:“我已不是当年的无知孩童,人若犯我,我必还之。”

    接着商闻缨又后退两步,轻笑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郡主以后可得三思而后行啊。”

    陆秋黎气的跺脚,转头驱散围观的贵女:“看什么看,都走开!”

    总算是清静了,商闻缨呼了口气,倚墙抱臂而立。

    难道要就此认命?她不甘心。

    商惟月眉头轻蹙,虽不知前路如何,可她身为长姐不能乱了分寸,心不在焉地安慰商闻缨:“事已至此,也无回转的办法了,去南国还有三月,多陪陪婶婶吧,她膝下只你一人,我多少还有阿弟替我孝敬阿母。”

    南国都城和北国都城相距千里,若是去了那龙潭虎穴,能不能活都未必,再见到母亲的可能微乎其微。

    不能放弃,得再想想办法,如若家里没了她,母亲更要被欺负了。

    商闻缨听了商惟月的话更加坚定心中所想,只是面上还是点了点头,她不能让阿姐陪她一起冒风险找办法。

    走出庙外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只是那几个平日里和陆秋黎交好的贵女们故意推搡,害得商家姐妹的衣摆沾上了地上雨水,污脏不堪。

    商闻缨捡了几颗小石子,趁旁人不注意弹射到那几人的腘窝。吃痛的声音传来,商闻缨旁若无人的拉着商惟月从跌倒的几人身边挤过,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几人没有证据,只能吃哑巴亏。

    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倒也宽敞,就是这郊外的石子路颠簸,颠得人浑身骨头疼。

    好在宫里派的都是上等的车马,脚程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京城。

    商闻缨思来想去,只想出了一个有一线生机的办法。

    北国有律令,若是宗室女在被献往南国之前与有功之人婚嫁,便可算作天喜,免去献祭……

    可这刚得出结果的节骨眼,别提有功之人难寻,更是没有哪个大户人家会露头娶一个被天意选中的“圣女”。

    她想把自己嫁出去,可谁会娶她呢?

    “燕燕你瞧,外头好热闹呀,莫不是哪位贵人回来了?”

    商惟月掀开窗帷,街上百姓熙熙攘攘,面上都洋溢着欣喜的神色,有些吃惊地唤商闻缨乳名。

    商闻缨向窗外看去,却不想看见了一个意外的熟人。

    是邬凌回来了?

    那个十二岁便随父戍边、十六岁便以三千兵马大胜两万敌军,奋战三天三夜守下城池的少将军邬凌回京了。

    说起来,他们还算半个青梅竹马,两人都喜欢舞刀弄枪,还时常在邬老将军的主持下切磋武艺,只不过现下也近十年未见了。

    邬凌离开前还来商府找商闻缨道别,只不过那时商闻缨对父亲商建安出言不逊,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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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罚跪祠堂,因此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商闻缨心下一动。

    不知道邬凌是否还记得她呢。

    商闻缨眼前浮现出幼时邬凌那张稚气的脸,估摸着现在他已然大变样了。

    这次邬凌是平乱得胜,跟随父亲邬照飞班师回朝,想来陛下定会给予恩典。

    刚想着有功之人何处觅,便成真了……

    若是能重新连上这支关系,兴许可以免去前往南国之忧,还能借着将军身份之宜,找机会保下阿姐。

    不过该如何找理由见到邬凌呢?

    “燕燕……燕燕,你在发什么呆,我们到了。”商惟月抬手在商闻缨眼前轻晃。

    再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停在了商府门口。

    二人相扶下马,府门外相迎的是早已心急如焚,翘首以盼的祝无忧。

    “阿母,有陛下派人保护,一切安全,外头风寒,不必在此等我们的。”商闻缨三步并作两步在母亲面前站定。

    商惟月也点头道:“是啊,婶婶头疾已有多年,这吹了凉风怕是又要疼了。”

    占卜的结果尚未来得及传至各府。

    祝无忧顾不上二人的关心,泪眼婆娑,紧张问:“你二人可有中选?”

    商闻缨不忍直说,怕母亲听了悲伤过度,心血上涌,可这瞒也瞒不了多时了。

    “阿母莫急,我与阿姐皆受天意所瞩,也算是有个伴,况离家还有三月,一切都还有转机,还请阿母相信燕燕。”

    眼见着祝无忧闻言眸光一滞,就要瘫软倒下去,商惟月心细如发,当即扶住她。

    “婶婶——”

    “阿母——”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快来人,来搭把手扶夫人进屋。”

    屋内,祝无忧靠在榻边,年少时她亦风姿绰约,只是母族失势,多年的家事磋磨,让她鬓间华发早衰。

    她疲乏地咳了几声,正欲说些什么。

    屋子的门却被大力推开了,突然的凉风灌入,呛的祝无忧一阵猛咳,昏了过去。

    商闻缨见状回眸,十分生气想要质问来人为何不先敲门,却发现眼前站着的是父亲和他那偏宠多年的小妾。小妾走进来,眼珠子环顾一圈,看热闹般落在商闻缨母女二人身上。

    商闻缨:“你要做什么?”

    “你如此气势汹汹,是想如何?”商建安冷哼一声,对女儿也没有丝毫留情。

    商闻缨只觉好笑:“是谁气势汹汹而来,我想父亲比我更明白,闻缨自不可与颠倒黑白之人相比。”

    “住口!”商建安被气的吹胡子瞪眼,他已然知晓占卜结果,无法再对商闻缨家法伺候。

    站在他身旁的妾室顾昙枝楚楚可怜,十分贴心地抚摸着商建安的胸口为他舒气。

    “侯爷莫怪,闻缨年纪尚小,正是容易说错话的年纪,还是说正事要紧啊。”

    何须你来假好心……

    商闻缨退至榻边,替母亲擦了擦嘴角,连眼皮都懒得抬:“父亲有何事便直说吧。”

    商建安忍着怒意道:“正好惟月也在,我便一同说了,宫里传来消息,邬将军与其子得胜回朝,圣上欲今夜大宴群臣,宗室女亦需前往。”

    庆功宴……是个见邬凌的好机会。

    见商闻缨仍不接话,商惟月出声缓和气氛:“多谢伯伯费心告知,只是眼下婶婶身体不适,需要静卧,可否请位大夫来看看?”

    “又犯那劳什子病,”商建安不耐烦地顿了顿,“罢了,去请吧,庆功宴祝氏不必去了,免得传了病气,你二人别误了时辰。”

    商建安拂袖而去,顾昙枝挽着他,留下了一个略带得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