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意逢旧月 > 3. 前尘
    这个木牌是三年前在祖母房中找到的,祖母晕倒时手中便攥着的便是这枚木牌。

    季姜仪握紧木牌,周陈谨扶她下马车时,她看得真切,他腰间的束带上分明就是一模一样的双鹿刻纹。

    双鹿图腾是玉掖军的标识,大周谁人不知,本就不是什么私隐,只是她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三年前,王寿得与周陈谨因公事来凤峪,也正是京中派人给各州府增兵之际。

    他们走后不久,祖母便倒在房中,她进门发现时已经咽了气,她扑上去在祖母手中发现了这枚木牌。房中甚至没有任何明显被人闯入的痕迹,只有她知道,很多物件都被人碰过。

    届时她对外是季姜仪,祖母只是季府五小姐的贴身嬷嬷。一个嬷嬷过世,大动干戈反而引人怀疑,她托姜祖母找仵作上门验了尸,却是一无所获,只说是胸痹而死。

    木牌为证,祖母肯定是撞上了什么人才出了意外。但是有仵作的话,她空口无凭,仅凭一个木牌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偷偷收起木牌,按下不表。

    十六岁的她本决心依祖母所言忘掉前尘往事,只安心做一个季姜仪。只伴着祖母安心度日,也尝试着对别人敞开心扉,萌生了小女儿的情意。

    对于十六岁的季姜仪而言,一个祖母一个余景照,足以。

    哪怕永不离开凤峪城,哪怕随着记忆模糊再也记不起自己的姓氏。

    天不遂人愿。

    她哭得悲恸,祖母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祖母生前对外只能称嬷嬷,身后依旧只能在墓碑上刻上陌生的名字。

    三年来她也明里暗里侧面与季父季母打听了不少王寿得和周陈谨的事情。

    季父对周陈谨的事情知晓不多,倒是对王寿得了解透彻。

    季父与他小时一同在京城长大,读同一家私塾,两人一文一武,仕途顺遂。

    在季父眼中,王寿得是一个讲义气有些莽气的直肠子武夫,执拗的老顽固。

    王寿得年过五旬未娶妻生子,他少时互通心意的青梅竹马随他打仗永远留在了战场上,于是这么多年便一直独身一人,直到七年前在军中认了周陈谨做义子。

    季老夫人也对王寿得赞不绝口,说是看着他长大,此人赤诚一腔报国热血。

    她家出事时,王寿得早已在玉掖镇守多年,远离京中。

    至于周陈谨。

    他比她年长了三岁,届时他不过是一个远在玉掖还未入伍的玉掖孩童。

    在季府知晓祖母与她往事的只有季老夫人。

    可偏偏玉掖的人费劲心思在诺大的园子中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嬷嬷胁迫,前尘往事…那人没有直接动手杀了祖母,如今又来行窃,究竟想得到什么?

    此事与王寿得周陈谨究竟有没有关系?

    或者说两人均是无辜,他们不过是无意中做了别人的桥梁,真正的敌人藏匿在玉掖的迷雾当中…

    无论如何,玉掖城中这层迷雾,她得亲自去探查。

    对方没有要取祖母性命的意思,祖母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三年来为守孝,季祖母将她的亲事一推再推。出了孝期,季姜仪十九岁,姜家忙着给她议亲,竟议到了周陈谨头上,她哪有不应的道理。

    三年前京中派人交接新兵,有人混入玉掖害了祖母。三年后又是京中来人季老祖母房里遭了窃。

    祖母希冀的安和日子终究是无法实现。

    …

    季姜仪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她收起手中的木牌,塞进夹层,在话本箱里拿出一本开始翻看。

    春夏开门拿着食案进来。

    “姑娘,秋冬说热水还需等一刻钟,先用些点心垫一垫,四少爷传话来半个时辰后大堂用饭呢。”

    春夏将一碟玉茸糕,一碟焖火腿,一小碗青笋汤在桌上摆好。

    季姜仪将手中话本收进匣子,各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打发春夏收拾。

    “姑娘,你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再吃点吧。”

    “吃不下,马车摇得我头晕,你去给四哥回话,说我累了,就不与大家一起用饭先歇了,待秋冬回来便安置了吧。”季姜仪左手按着头,右手小口小口地喝茶。

    不多时秋冬回来,伺候着季姜仪更衣沐浴,浸在热水中,热气上来闷得季姜仪越发头疼。

    “姑娘,我去回了老爷给你将大夫叫来吧,好歹吃了药再睡。”秋冬很是担心。

    “不必,我睡一觉就好了。”父亲哥哥们今晚还要与周陈谨一起用饭,少不得要喝酒起兴,若是大张旗鼓的叫大夫,他们定要担心的。

    “你给我揉揉吧,你揉揉我就好了。”季姜仪仰头看着秋冬娇嗔。

    春夏与秋冬对姑娘最是了解,知晓她的性子,这般娇嗔是撒娇不想让她们担心呢。

    门外突然响起轻微的叩门声,是驿馆的老妇。“郎君吩咐给小姐熬了一碗安神汤,喝了好安睡。”

    春夏捧着碗端到季姜仪面前。

    “这是不是四少爷差人做的呀,我刚回话说姑娘要早歇四少爷问是不是又犯头疼呢,我按姑娘说的说不曾,还是四少爷贴心,疼姑娘。”

    季姜仪笑着拿起碗来送到嘴边,皱了一下眉,又将碗放回桌上。

    “这不是四哥哥吩咐做的。”

    “啊?”春夏和秋冬都惊讶。

    “四哥哥知晓我的药方,这不是我惯喝的方子,我的药也不会熬得这么浓。”

    季姜仪畏苦,药总是淡淡的才肯喝,季姜行从小带着她在后院玩闹对她的习惯最是清楚。

    “那是不是老爷或者大少爷呀?”秋冬说。

    “不是,这是周陈谨送的。”季姜仪盯着黑漆漆浓浓的汤药淡淡道。

    若是父亲或是大哥哥吩咐的,也会交由母亲点的陪嫁崔嬷嬷去做,崔嬷嬷来房里三年虽与她不甚亲近,但是对她的生活起居没有不尽心的,熬碗汤药不会出差错。

    “啊?周将军?”春夏惊讶。

    秋冬看了眼季姜仪恬静的面庞说:“周将军也是个贴心的,怕是听了春夏的回话不放心才差人送来的,又不知晓姑娘的习惯,只熬出这一剂,那这药姑娘还喝吗?”

    “是呢,我刚回话的时候周将军正与老爷少爷们一起吃酒呢,想是听了去。”春夏这才了然。

    “这药不喝了,倒了吧,秋冬你亲自去倒,别叫人瞧见。”季姜仪摆手。

    这药一看就很苦,一碗喝下去又要呕上一会儿,折腾。

    不多时,便吹了灯。

    季姜仪躺在榻上,驿站的床硬且带着点轻微的木头潮气,她不太习惯,加之头晕,一时间难以入睡,于是便躺下在心里琢磨着日后在玉掖的种种行事。

    玉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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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比在凤峪,背靠守府季家,无论乔装外出还是差人办事都是自己人要可靠些。

    到了玉掖在周陈谨眼皮子底下,很多事都不能像之前一样,若是王寿得与周陈谨对她本就有所图定会有所动作,不如按兵不动,先看对方有何作为。

    想着想着季姜仪困意难当,渐渐也睡去。

    周陈谨和王寿得与季家父子三人喝酒尽兴,季山文谈起戍边城镇治理来颇有一番见地,季姜行与余景照一起将凤峪军整治得颇有盛名,谈起行军之事也颇有兴致。

    几人说到家国政务来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周陈谨推脱不胜酒力,几个人便离席各自回屋。

    林荇搀着周陈谨进房,关上门,林荇站开来,周陈谨站直身子刚才还澄迷的眼睛便清亮起来,又恢复平日里平静洞察的样子。

    “将军,夫人身边的丫鬟将药偷偷倒了。”魏珩点了灯,从暗中走出来。

    “这药可是有何不妥,为何夫人不喝呢?”林荇不解。

    周陈谨边解袍子边往屏风后面浴桶走,待整个人泡进水中,他按了下眉心,撇了眼搭在一旁的腰带。

    今日季姜仪下马车时他留意到她深看了几眼他的腰带,确切地说是搭扣上面刻着的双鹿纹样。

    许是好奇,许是偶然。

    又或者是用心留意?

    送去的汤药偷摸倒了,这是对他有防备?还是说对这门亲事对他这个人不满意?

    周陈谨闭起双眼沉思着。

    翌日一早,众人又收拾开来,装车备马。

    按照规矩,季姜仪又将层层喜服穿起来,金堆玉砌的一整个。

    走出房门后只与季家父子说了话照了面。

    一行人走出驿馆来到马车前,远远的瞧见周陈谨迎了上来。

    周陈谨今日换了绛紫色的常服,头发规整的束起,不见昨日挂在腰间的佩剑。

    他几步走到季姜仪身边,掌心向上向她伸出了手。

    季姜仪并未抬眼看他,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她将手搭了上去。

    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宽厚干燥,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季姜仪与他并排走向马车,她这才发觉,他身形高大挺拔快要高出她一个头去,竟比四哥哥与余景照还要高一些。

    待她在马车里坐定,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

    周陈谨这次没有骑马走到队伍的前方,而是在马车斜后方打马慢走着。

    他盯着马车精致的雕花,手中捏着缰绳,大拇指磨着粗糙的绳索,手中的细腻之感似乎还在,手指纤细柔软,放在手心里不及半掌。

    低垂着眼睛不看他,倒不似之前那般漠然目空无一物了。

    队伍走走停停走了半个月终于是到了玉掖的地界。

    越往前走便越能感觉到越发湿热起来,帐里的碳炉早也用不上,季姜仪穿着喜服坐在锦被中也越发闷热。

    “姑娘,都说这玉掖温热,这一次过来没想到竟是这般,咱们带的衣衫怕是用不上了。”春夏早就坐不住了,絮叨起来。

    秋冬将车窗推开一些,外面的风灌了进来,顿时清凉不少。

    “姑娘你莫要吹风当心风寒,喜服还是裹好。”秋冬将季姜仪的衣服裹了裹。

    又过了十日,终于到了玉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