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送爽、七月流火。
京城动荡已平,街市商户重新开张,这些日子来一直大门紧闭躲在家中没有逃往别处的京城百姓也都纷纷出门去。
圣帝下了懿旨昭告天下,叛乱已平,反臣皆已伏法。
永熙帝病了许久许是得到天昭,很快好转清醒过来,龙体恢复康健后,雷厉风行,将安王一党连根拔起,整个朝堂局势动荡,人人自危,之前跟安王有过往来的臣子无不惶惶胆寒。
京城内一派肃杀景象,安王府门前禁军重重把守,整个巷子不让人经过,偶尔有人在巷子口经过向里张望几眼就很快被赶走。
“安王都死了这么久了,为何这安王府还不查抄,只守着干啥呢?”被禁军轰走的挑货郎不解地问同行的人。
同行的老汉是个走街串巷卖糖人的,忙往后看了几眼,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扯着那货郎往远处又拐了几条街,来到街边一道无人的墙根下。
两人把肩头的货担放在一边,坐下歇起脚来,那老汉拿出酒葫芦灌了口酒,吧唧吧唧嘴才道:“叫你别去,你非要去瞧一眼,还是被轰走了吧。”
那货郎只是憨笑,挠挠头:“就是去凑个热闹,还没见过这安王府呢,都说特别大。”
老汉不屑地笑了笑,随即又看了眼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你是外来的你不知道,听说这安王不是被皇帝给杀头了,而是自尽在金銮殿前,荣王将安王擒进皇宫,还未来得及严审,安王就先抹了脖子,这安王府藏有价比国库的珍宝,掘地三尺就是找不到,那些禁军是奉命找宝贝呢,我猜这宝贝不在安王府,不然为何找了这么久就是找不到。”
那货郎愣愣地点点头,一副听到珠宝呆愣的痴样。
老汉捋着稀疏的花白胡,继续说:“安王党羽那叫一个多,除了明面上的,暗处不晓得还有多少,不揪出来皇帝夜里都不得安睡。”
“可是安王的世子也死了,安王后继无人,也翻不起浪花了吧?”货郎态度极好,拿出蒲扇给老汉扇风。
“哟呵,你还挺懂。”老汉调侃,见货郎挠头憨笑,又俯身向前更低的声音在耳边细语:“可惜咱们当今皇帝可不是那等旷达之人。”
货郎大惊失色,四下里张望开,慌张道:“老伯可不敢胡说,怎么敢私下议论圣帝?叫别人听去告到衙门去。”
老汉摇头,“告去呗,说几句话都要治罪的话,证明我说的也没错。”
货郎见老汉不以为意,又道:“那官太傅一家倒是保住了,落了个流放,没叛满门抄斩,说明圣帝还是很宽厚的。”
老汉嗤笑一声:“还不是那官太傅的好孙子,杀安王世子有他一份功劳,算是戴罪立功了,不好处置,也就是落了个苟活,听说官太傅一病不起,估计也没几日可活。”
“老伯您怎么什么都知道?神通广大啊。”货郎感叹。
老汉但笑不语,仰头喝一口酒,继续给那年轻货郎白话这京城动荡。
皇宫内,司徒济在御书房外等了许久,宫人们见日头盛给他拿了遮阳伞,搬了椅子过来叫他坐着等,他依旧站得直挺,一动未动。
从日盛到日落,里面始终没有传话让他进去,司徒济毫不意外,连续来了半月有余,每回都避着不见他,他皱眉,动了动僵硬的膝盖,拱了拱手打算离开。
刚转身却被宫人唤住:“荣王殿下,圣上传您进去。”
司徒济怔愣了一瞬,端正表情转身跟着宫人进了御书房。
永熙帝正坐在案后,皱着眉看着手中的折子,听见他进来的声音也未曾抬头。
司徒济跪地行了礼,一言不发。
“何事请见?来了这么多日,进来了又为何不说话?”永熙帝眼皮未抬,沉身道,语气里有掩不住的不耐。
“回禀皇上,臣帝所求,皆已呈于奏折之上,请皇上圣裁。”司徒济跪地未起,俯首坚毅。
永熙帝阖了阖眼皮,将手上的奏本丢到案上,立在一旁的宫人皆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永熙帝厉声道:“你起来说话,你联合几个大臣连上了十几日的折子为王寿得求情,又每日守着求见,你这是逼朕还是求朕?”
司徒济未起身,正色道:“皇兄,王寿得大败西陵军,为大周守住了玉掖,有他在,西陵才未敢再犯,若是将他问罪,西陵定会卷土重来!处置了武老将军便罢了,安阳军再换人接管收回便是,可是王寿得不同,玉掖眼下换不得将。”
“怎么?没了他王寿得,大周没有别的将才了?难不成他以后再犯大逆不道之事就只能按下不管?成何体统!皇室的尊严何在?”
“皇兄,此次起事,王寿得到了京城,又让玉掖军返回护城,可见其爱国爱民,功过相抵,求皇兄网开一面,饶过王寿得。”
永熙帝冷笑一声:“笑话,爱国爱民?什么时候轮到他去爱民了?护卫玉掖本就是他的职责,怎么朕还要对他不进攻京城感恩戴德不成?他擅自带兵离开玉掖直逼京城这一条就够治他个大逆不道之罪,更妄论与叛臣结党营私之行。”
“皇兄,良将难求,安阳军就是前例,若不是安阳军除了武老将军外再无可用之人,以安阳军的兵力,凤峪军怎么会轻易拦得下?景照又怎么会分得开身赶来京城救驾呢?”司徒济抗辩不避。
“呵,说到余景照,你的好女婿,他屡次想放走逆臣,朕一概不予追究,要说这其中恐怕也有你的手笔吧?朕没治你们的罪都已是网开一面了,你竟还敢提!”永熙帝扬了声音,显然是已经动怒。
司徒济仍直言力辩,眼神却冷了几分:“皇兄,王寿得完全可以不顾西陵百姓的安危,先夺了京城助安王成事,若是得了天下,丢城死百姓算什么?可他会这么选,皇兄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不是吗?”
“老六。”永熙帝反而不怒了,而是冷下声来,平静地唤司徒济,就像是寻常的一次闲叙。
司徒济知道,这才是永熙帝真正动怒的样子,他暗下眸子也平静下来。
在这方面,两兄弟如出一辙。
司徒济从容平缓道:“皇兄,父皇当年的遗诏究竟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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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事臣弟不欲多说,西陵为何会突然急攻玉掖,臣弟亦不敢妄言。事到如今,安王一脉已再无起复的机会,皇兄江山已稳,再无威胁。”
永熙帝阴沉着脸,盯着司徒济看似恭敬的头顶,听着他说着大逆不道的话,面上不动,眼底已是寒意森森。
见永熙帝没说话,司徒济深吸了口气,将头埋得更低,高声道:“求皇兄恩典,对王寿得小惩大诫,保留其玉掖首将之位,令其戴罪立功。”
“朕若是不允呢。”永熙帝附身向前沉声道。
司徒济顿了顿,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和两袖在案前站定,冷眸直睨,勾唇扯出一抹笑:“皇兄,父皇怎么死的,臣弟近来倒是得了个消息。”
“哦?说来听听。”永熙帝抬眼,拇指碾磨过手上的念珠。
“父皇当年身体强健,却突生恶疾,卧床半年都不好,就连当年的伍院首都无计可施。伍枕何等功力,放眼整个大周,若是他都治不好,便没人可以治。可就算是治不好,总是有个病灶的,为何伍枕数月都没找到?疑难杂症总有个缘由,父皇怎就无缘无故生气病来?皇兄不觉得奇怪吗?”
永熙帝凝眸不移,未作声。
司徒济继续道:“听说,西陵皇室有一种毒,专门用来处置犯了大错的皇子和嫔妃,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病死。”
永熙帝手指将念珠搓得咯噔作响,面上依旧是平淡一片。
“皇兄,臣弟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大周山河无恙,长治久安,望皇兄成全。”司徒济再次双膝跪地,在永熙帝面前俯下身。
良久,御书房内一室死寂。
直到司徒济起身,跪安后缓缓退了出去,永熙帝始终缄默不语,他看着司徒济消失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眼底凝起寒霜。
十三年前春,他亲眼看见司徒曜从御榻上爬起来,伏在案前写下御诏。
殿内空无一人,他上前去看到了御诏上的字,他冷笑出声,早该猜到的,正是因为猜到所以才走到了这步。
他换下御诏,亲眼看着司徒曜将御诏交给伍枕,他冷笑,死到临头还想着将御诏藏着传出去。
既然已经心生怀疑,索性一了百了。
整个宫殿都是血,是血铺就了他的路。
司徒深来的时候,他已经将整个宫殿的人都杀尽了。
司徒深一个人又怎么是他和司徒济的对手,阶下囚而已。
说来也是可笑,要不是司徒深整兵将他囚在皇宫,又怎么会给他可乘之机,若不是司徒深也选在那□□宫,又怎么会让他的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切本该就是他的,命该如此。
至于西陵为何突然进犯?永熙帝冷笑,他将玉掖许给西陵,能不能拿下要看西陵的本事了,左右丢一个玉掖算得上什么?
其次王寿得其人,他再了解不过,不会眼睁睁看着玉掖被攻下,司徒深此局必败无疑。
永熙帝撇了撇嘴角,抬手招来了暗卫。
永熙十三年秋,荣王司徒济病死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