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被吓得浑身一颤,颤声急速道:“她说皇帝是个疯子,皇帝让杀他的人做皇帝,说谁杀了他谁就是皇帝。”
“放肆!”武太后猛然起身重拍案几怒呵道,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婆子半晌未说话。
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颤抖着手缓缓坐入软塌中,垂着头捏紧手边的案几。
“还有别的话吗?”周陈谨抬眼看了眼武太后继续问那婆子。
“没了没了,她她她只反复念叨这几句话,别的再没了。”那婆子赶忙道。
再问下去,那婆子就开始答些不相干的话,安王见问不出什么东西,便摆手对周陈谨道:“外面怕是没有能使唤的人了,你亲将人带去偏殿吧。”
季姜仪上前将婆子扶了起来,搀着她出去,周陈谨与她一起将婆子安顿在一边的偏殿。
返回内殿时,武太后与安王仍旧相对无言而坐,安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武太后闭着眼睛按着眉心沉思。
“父王可知道那婆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周陈谨问道。
安王却没有答话,而是转头看向武太后:“母后可知道?”
武太后沉默良久后睁开眼睛,看着安王良久,眸中带泪,又冷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司徒曜,你算计一辈子,防了一辈子,临了连自己都不放过,疯子,疯子!”
“母后!”安王呵道。
“深儿,吾儿,吾儿,吾儿,都怪我,都怨我没将你养成一个阴毒之人,没将你养成一个弑父杀君的贼子。”武太后握住安王的肩膀流着泪。
“母后,您这是做什么?”安王扶住将要站不稳的武太后,语气里满是震惊。
“你父皇,司徒曜他,根本就没想要传位给谁,他要的是一个跟他一样冷血无情的疯子来继位,这个疯子拿自己的命来选了一个和他一样的疯子。”武太后甩开安王走向季姜仪,“不,不对,她不只是用自己的命,他还用了你们伍家一族的命去换。”
季姜仪听到这里,已经满心荒唐地不知该作何反应,武太后突然指向自己,她才意识到武太后话里的意思代表什么。
季姜仪起身扶住武太后,顾不上尊卑礼仪,紧盯着她的泪眼:“太后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哀家说,你们伍家一门被司徒曜那个疯子给害了,他给了伍枕一个空诏书,又传出不同的消息去。这个时候追诏书去有何用?谁先逼宫谁才是皇帝。伍家人一出事,吾儿和那司徒浚必然都认定是对方动的手,这是将他们都逼上绝路了,谁还管你们伍家的死活?”武太后笑得凄惨又满带怨恨。
季姜仪被这番话震得如遭灭顶,她指甲掐进肉里,咬着牙颤声开口:“是先帝派人屠我满门?”
武太后却不去理会她,冷笑着转身去对着安王哭了起来:“是母后害了你,是母后害了你啊深儿,是母后被司徒曜蒙骗,是母后轻信了她的承诺。母后还天真地以为在他的薄情寡义之下,至少对咱们母子是有所不同的,至少!对你,对你是不一样的。是母后害了你啊。”
安王搂住泣不成声的武太后,手紧握成拳,面部扭曲可怖,咬着牙不作声。
周陈谨上前扶住季姜仪,让她颤抖的身子站稳,季姜仪咬紧牙关,狠掐住手指,悄无声息地流泪。
“皇祖母,父王,孩儿先告退。”周陈谨揽着季姜仪往外走。
季姜仪的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只跟着迈出去。
周陈谨没将季姜仪带出慈安宫,而是将她带入后殿,推开门,进了一件摆满书册的屋子,他关上门,将季姜仪拦腰抱起,走到窗下的矮塌上坐下。
他将人紧紧搂在怀中,掰开她已经把手心掐出血痕的手指,与她的手指四支交叉相握。
周陈谨的薄唇贴着季姜仪的额头轻声道:“别掐自己,也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这里没人会进来。”
季姜仪将脸埋在她肩头,手不自觉扣进他的手中,无声垂泪,只有肩头在微微颤动。
周陈谨抚上她的肩头轻拍安抚她,直到她开始咬着牙喃喃自语,他仔细从她沉闷的鼻音中辨认。
“凭什么?凭什么臣子的命就如草芥般轻贱?什么狗屁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纲常?哪怕,哪怕,哪怕真是为国为民,为了大义,死得其所。为了疯帝偏执的一己私欲,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季姜仪越说越愤恨,咬着牙说到后面剩下的只有钻心的蚀骨恨意。
季姜仪抬起脸来,用帕子拭去面上的泪,面无表情眼里只剩冷意:“祖父一生兢兢业业,救了多少人,到头来全家却都死在那人一个恶念之下,真是可笑,可悲啊。”
周陈谨抚上她的脸,搂紧她,叹了口气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姜仪冷笑着又落下泪来,这次轻哭出声来:“我们查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没想到罪归祸首竟是一个死人,我做得一切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
周陈谨轻拍着她瘦悄的背,低声道:“死人又如何?这等荒唐的行径就应该大白天下,受世人受千秋万代的唾骂。”
季姜仪咬着牙怔怔看进一片虚无。
宫宴早已结束,众人散去,眼瞧着宫门要下钥,季姜仪与周陈谨到御花园时,官时璋还拿着季姜仪的斗篷等在那。
见两人并肩而来,官时璋赶忙上前,面容平静,也没对两个人一起姗姗来迟有任何疑问,只把手上的斗篷递给季姜仪。
季姜仪眼底通红一片,接过官时璋递过来的斗篷只拿在手上,周陈谨拿过给她披在肩头,拉起兜帽把她包裹其中。
官时璋只是在一旁看着,嘴角含笑,却在转身那瞬眼底暗了几分。
三人一起出了宫门,宫人恭恭敬敬送他们出去,等在门口的只剩官家的马车。
春夏见人出来,赶忙迎上来,与她一起上前的还有林荇。两人显然是刚说完话,陡然间装不熟还有点不自在。
许久没见到林荇,季姜仪此时却没有心思去打量,只翻眼皮瞥了一眼,便由春夏搀着上了马车。
她这一眼只是随意一撇,在旁人眼中,却像是熟人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马车上,季姜仪阖眼靠在软垫中,官时璋眉目沉静地打量着她的表情,一路无话。
回了官宅,一番盥洗后,两人并肩躺下。
锦帐中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相互交错。
“官时璋。”季姜仪突然出声,语气里满是淡漠。
官时璋睁开眼,侧过脸去接着外面朦胧的烛光看向她,她睁着眼看着帐顶,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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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
“嗯。”官时璋应。
“我们和离吧。”
耳边传来这么淡淡的一句,官时璋陡然握拳,气息沉重几瞬。
沉默良久,官时璋才开了口:“婚事过了御前的,不能擅自和离,须得由祖父出面请示圣上,由圣上亲批。”
季姜仪轻声“嗯”了一声,然后再无话。
官时璋犹豫半晌终是开了口:“为何突然和离?世子殿下可是有了新谋划?”
枕边传来一声轻笑,带着讥讽和嘲弄,嗓音淡然:“你不知道么?司徒璟的一举一动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都知道了。”官时璋也轻笑一声开了口。
“我要是还是假装不知道,你又要用什么法子拖着不和离?从一开始咱们御花园偶遇起,到后来官太傅的请婚,你都一副浑然不知情的模样。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可每回司徒璟与唐凝雪见面,你都恰好引我碰见,你明知司徒璟的性子却还屡次挑衅,引我们起龃龉。玉影城的人出不来,李神医迟迟进不了京,也是你的手笔吧?今日又故意引我去慈安宫,为得就是让我有机会得知背后的真相,你怕我的仇人真是安王的话,司徒璟会瞒着我不叫我知道,我真是搞不懂了,你不是安王的谋士么?今日这出又是什么意思?”季姜仪语气平淡睁眼看着帐顶,听不出什么情绪。
官时璋顺着她的目光,勾唇笑道:“你这么聪明,我为得什么你应该能猜得到,我是安王的谋士没错,我整个官家都是为安王而存在,我自打出生起就没得选择,好不公平。不过我已经接受了,这是我身为官家子孙的命运,只是我也有了自己的一点私心而已,我没有祖父那样的心胸,忠于他人一辈子为他人而活。”
“你知道我与世子的事。”
“都是前尘往事,如今身份不同,世子殿下迟早会另娶,唐凝雪对殿下痴情一片,不惜偷瞒着芸贵妃也要帮殿下,这份情意殿下怎好辜负?况且,你已经嫁入官家,你们再无可能了。”官时璋语气里是以往没有的冷意和凉薄。
“官时璋,我对你并无半分情意。”季姜仪闭上眼睛,语调淡漠疏离。
官时璋转头看着她姣好的面庞,温声道:“你伍家的仇我会帮你报,司徒璟能给你我也可以,你初嫁给他时不也是对他没有情意么?后来不也都有了,你给我时间,我会千百辈的对你好,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季姜仪冷笑:“是么?我要什么你都可以满足我?”
“和离不行。”官时璋斩钉截铁。
“我要你离我远一点。你母亲会知道我们没有同塌,是你设计让她发现,在这官府,怕是官太傅也不敢轻易置喙你的事。如今没必要再演了。”
官时璋一怔,垂眸暗伤,沉默片刻轻声道:“好。”他起身下床,随后又停住,凉凉地说:“验身的事我并不知情。”
季姜仪依旧是阖眼平躺着,没有一丝动容和表情。
官时璋开门出去,门被轻轻合上。
季姜仪睁眼坐起身,看着偌大的屋子空荡荡只剩下自己,松了口气,锦被下捏紧的手指才松开,手心攥了一枚银针。
她将银针收进贴身的香囊中,靠在枕上看着帐边平静燃着的蜡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