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正是江南好风景(种田文) > 48. 你是什么人?
    “锵!”

    一早管事敲了锣督促大家早起采茶。

    这几日日头愈发晒,明显进入盛夏。

    交差时,管事在上头宣布:“明儿开始采夏茶,役工及兼职茶工可遣散,屋棚茶工自行去留,茶坊工匠留下培茶。”

    姜南跟阿云自然是留了下来。

    这是茶山的规矩,茶坊的茶工还留下几个,若有不远下山回家的,留在茶山做的便是养护茶树以及茶坊一些杂活,工钱也有但不多。

    茶山虽然比山脚下凉快不少,但每日高悬的大日头让人受不住。

    茶坊制茶的男工个个脱了上衣,因为生火蒸茶,焙茶都得守着火炉似的工坊,不脱实在熬不下去。

    明明没有春日那样赶采贡茶跟高级茶的繁忙,但因为遣散了大多数茶工,很多事情都由茶坊茶工做了。

    夏茶的采摘、茶树的养护、锄草施肥、工坊的甑锅等检修,以及一些民间订单,让姜南觉得并没有轻松多少。

    且夏天真的太热了!

    没有冰,没有空调,有的只是山风跟树荫。

    鸣蝉不住地在树上聒噪,“吱哇吱哇”的。不远处的小溪成了大多数茶工的消遣之地。

    中午不采茶时,许多人还裹了草席,就在溪边午睡起来,倒也悠闲。

    清凉的溪水从山上流下,清澈见底,且清凉异常。

    阿云拉着姜南往一处偏僻些的地方,山间树木长得繁茂浓密,刺眼的光从树叶缝隙中洒在水面,溪水清浅,岸边的石上布满青苔。

    还在往上游走,阿云道:“上边儿几乎没人,还有树木遮挡,咱们也下水凉快凉快。”

    说罢果然找到了一处过膝的水域,阿云脱了衣裳,丢在岸边,淌着水走到一棵隐蔽的树下,享受溪水的清凉。

    “这,没人看到吧?”姜南左右望去,四处静悄悄的。

    “怕什么,我在村里也跟同伴们去溪边,个个脱了下水,何况这山上,几乎不见人。”阿云玩得高兴,用水舀水往姜南这边泼。

    姜南被说动了,平日烧水洗澡费柴,茶工们洗澡都是自己买柴或者捡柴烧水洗,所以不算是日日能够洗澡,顶多是拧了帕子擦身子。

    她爱干净,日日采茶本来出汗就不说,晚上洗澡的条件都没有,如果每天能在小溪里洗一次,那也不错。

    但她可不敢像阿云这样放肆,也就脱了外裙,才要下水。

    在水里不过片刻便把这炎炎夏日的闷热消散得一干二净。

    “凉快吧?”阿云笑着问她,“不过不能泡太久,这水太凉,咱们洗洗便下去,不然要生病。”

    姜南点点头:“明儿带皂荚来洗。”

    在溪边玩了半个时辰,姜南觉得这夏天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难熬。

    往后的几日,天一天比一天热,姜南每日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去溪边玩,带把竹椅,拿上皂荚,洗过后就把竹椅放在水中,坐在那闭目养神,比在茶坊里头睡午觉好睡多了。

    等休息够了,拿上竹椅,沿着另一条路上山,便是新房子的那块缓坡。

    阿云见她去看建房子,便说要去看钟家的小子,跟她告辞。

    陆风喊了六七个匠人日日在那敲敲打打,见姜南一头湿漉漉的发,几缕散在鬓边,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胸前,打湿刚穿上的齐胸裙,裙摆被她打了个结,挽在系带处,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他不由得往那片雪白多看了几眼,随后又觉得不妥,回过头来看匠人搭砖,喉头处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

    “去哪儿玩水了?”陆风问。

    “就山下的那条溪。”姜南把椅子还给他,“可凉快了,正好不用天天费柴洗澡了,在那茶坊被柴火烧的烟熏火燎的。”

    茶坊的工作强度的确很大,陆风心里也清楚,这事儿也是这两年茶工不好管理的原因之一。

    “你来。”陆风喊她进正厅。

    姜南如今习惯了陆风喊她去他那平日都不让人进的茶厅。

    他这个茶厅,平日都是接待一些慕名上山来与他一块品茶的文士,除此之外,便是洽谈事儿的地方。

    他喊她去,多半是建房子的一些细节,要么就是茶坊的一些事物问她的看法。

    姜南还隐隐觉得,这陆风问她的问题越来越多,有时很同意她的意见,有时又觉得不妥,加上自己的看法,又与她讨论起来。

    “你方才说的,也是困扰我们这两年的事儿了……”陆风照常替她斟茶。

    “啊?我刚才说什么了?”

    “便是茶工们春天日夜劳作,采摘贡茶,夏日炎炎,还得对着工坊采夏茶,除了冬日实在没什么采的,茶工尤其是役工,意见都很大。”

    “什么意思?”姜南不懂,她来这茶山采茶,真的觉得每日都很累,但她采两年就可以拿到户籍了,便也咬牙忍着。

    姜南没家没田,不理解也难怪。如今徭役越来越重,许多农户承担不起赋税,便来茶山服役,不仅没有工钱,家里还少了劳动人口,弄得民怨鼎沸。

    “便是照此下去,迟早起义。”陆风饮了口茶,淡淡说道,“便是我管的这座茶园,也闹了紫笋茶那档子事,好在有你说的那法子,减少了制茶时辰,缓了不少功夫,也就没再出事。”

    “那不挺好,我跟你说,我们那儿的茶坊都这样,由此还分出不少品种来,什么绿茶,红茶,黑茶,白茶,乌龙茶。”

    陆风问:“怎么区分?”

    “很简单啊,不炒青便发酵,譬如现在流行的茶饼,便是不发酵,炒青后揉捻,再干燥,出来的汤色黄绿,味道清香。若是发酵后,制成的茶会有麦香或者花果香,味道浓厚多了,若是再加上鲜花譬如茉莉花,又别有一番风味。”

    姜南说着,又指了指陆风的杯子:“你们这茶,三泡味道便淡了,按我的方法制成的茶,不必放什么香料压青草气,三泡后汤色味道最佳,能品许久。”

    陆风听她说制茶,便来了兴趣,忙追问道:“你说的发酵,如何做?”

    “这个很复杂,不是主流,做出来怕是也只能私下喝喝,无非是摊青后揉捻沃堆,类似腌菜。”

    “腌,腌菜?这如何能喝?”

    “说了你们不会接受的,茶山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茶工效率不高,职责不明确等等,这些问题堆积后,许多茶工每日做重复无效的事儿,一月下来采的茶也没多少。不过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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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姜南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陆风,确认他要不要她说出来。

    “你说。”

    姜南轻咳一声:“就是贡茶要的太多,远超茶山的产出,制成的茶都供达官贵人享乐了,自然得压榨底层茶工,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弊端。”

    陆风面上一白。

    姜南心虚地捧起茶杯。这大逆不道的言论,也只敢私下说说,现在这世道乱,说这些话题十分敏感。

    姜南还是十分珍惜自己的小命的。

    “算了你当我胡说,千万别传出去。”

    陆风讽刺地轻笑:“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共同’秘密了,你倒是实诚,敢说出来。”

    他为此已上书陈述过多回,都被上头压制下来,他也不知自己能顶多久,或许下一次动乱,这茶山也就成了谋反的根据地了……

    姜南不知道这陆风的职务管什么,看他脸色这么差,适时绕开了话题:“话说,你就没有家人?跑这山上来当什么隐士高人……”

    陆风回过神来:“孤身一人,我是孤儿来的。”

    姜南一愣,似乎是不太好意思,一问个问题就踩在人家的痛处上,脸不知不觉红了。

    “咳,对不起,我说话不中听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说罢给他添了杯茶,算是赔罪。

    “没什么,我都孤身二十几载了,什么话没听过,你也不必自责。”

    陆风说这话时,眉眼间好似有不入世的孤寂,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姜南跪坐在蒲团上面对他,有些懊悔方才的言语。

    “真的没事,你不也一样?”陆风的声音很轻。

    姜南只觉得心里某处被拆穿,低头敛去情绪。

    陆风起身,动作很轻,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附在她耳边问:“姜南,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南吃了一惊,手撑着往后仰,对上他那漆黑的眸子:“你,你什么意思?”

    他又往前靠了靠,身形很高,很快就有要压倒她的姿态。

    “你说你从河北道随着流民南下而来,但你的饮食多南方风味,且十分娴熟,多辛辣。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几乎要贴在姜南的鼻尖了,眼中那股疑问十分明显。

    “不,不是说了吗,我娘是南方人,这,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说谎。你既知你娘是哪里人,那为何不知自己原户籍所在?你来茶山是什么目的?你是南国派来的奸细?”

    姜南脸上明显出现了慌乱,但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她以为平日自己糊弄糊弄便过去了,谁知道陆风好似一直在观察她一般。

    “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暗示什么?”

    “我,我真的没有,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老百姓,来混口饭吃……”

    姜南自来了以后话不多,平日跟芸娘和阿云她们打交道,她们都是认知有限,顶多觉得她一些奇怪行为是她们家那边的风俗。

    但陆风不一样,他可以算是这山上唯一一个走过天南海北,又有功名,见识宽泛之人。

    难怪每次他总是用那种考究的眼神看着她。

    姜南逃也似的出了茶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