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鹤归寒岫 > 第二十八章 归途
    望江楼的窗敞开着,江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酒杯,漾起细碎的涟漪。沈清辞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奔流不息的江水,沉默了很久。他握着那只空了的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些力量。

    “我有一个条件。”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向沈渡,“她不能跟我去。”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云知鸢。

    沈渡的目光越过沈清辞的肩膀,落在楼梯口那个静静站着的白衣身影上。云知鸢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药篓背在肩上,神色平静,仿佛他们谈论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但她握着药篓系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沈渡收回目光,看着沈清辞,缓缓道:“你觉得她会听你的吗?”

    沈清辞沉默了。他知道沈渡说得对。云知鸢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她说过要跟他一起去,就一定会跟他一起去,无论他怎么劝说,怎么阻拦,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我会说服她的。”沈清辞道,声音有些低,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和她,让我想起了你父亲和你母亲。当年你母亲也是这样,明知道跟着你父亲会有危险,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了。你父亲劝过她,骂过她,甚至试图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她出门,但都没用。她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有些人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回头。你母亲是这样,那个姑娘也是这样。你拦不住她的。”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酒杯,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沈渡说的是对的。云知鸢的性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平日里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事都淡淡的,但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更改。就像她决定救他一样,就像她决定陪他一起来江陵府一样,就像她昨晚说“我跟你一起去”的时候一样。

    他拦不住她的。

    “我知道了。”他低声道,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渡,“那就让她一起去吧。但叔父,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她的安全。如果幽谷的人要对对她不利,请你一定要护住她。”

    沈渡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向沈渡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楼梯口走去。云知鸢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大堂,走出了望江楼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点点金色的粼光。江风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沈清辞站在江边,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江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云知鸢。

    “你听到了?”他问道。

    云知鸢点了点头。

    “你还是要去?”

    云知鸢又点了点头。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温暖:“那好吧。那就一起去。”

    云知鸢看着他,嘴角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她转过头,也望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江面,轻声道:“嗯。一起去。”

    两人在江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然后沈清辞转过身,向着来路走去。云知鸢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江陵府街头,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回到柳烟晚的宅院时,柳烟晚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两人并肩走回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清辞脸上:“决定了?”

    “决定了。”沈清辞点了点头。

    柳烟晚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饭已经做好了,吃了再走。”

    沈清辞和云知鸢对视一眼,跟着柳烟晚走进了院子。院子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腊肉炒笋干,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一锅白米饭。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默默地吃着饭。柳烟晚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走,只是不停地给他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热饭。”沈清辞和云知鸢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心中都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吃完饭,沈清辞和云知鸢各自回房收拾行囊。沈清辞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物,那柄铁剑,还有那枚墨绿色的玉佩。他将玉佩贴身藏好,又将铁剑挂在腰间,然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小半个月的房间,心中涌起一丝不舍。

    这半个月,是他这十九年来过得最安稳的日子。没有追杀,没有逃亡,没有时时刻刻悬在心头的危机感。每天早上起来练剑,晚上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和云知鸢说上几句话,然后回房睡觉。日子平淡而充实,简单而温暖。

    但他知道,这种日子结束了。他必须去面对他该面对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院子里,云知鸢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还是背着那个药篓,白衣如雪,神色平静,仿佛不是要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旅程,而只是要出门采药一般。柳烟晚站在她身边,正在往她的药篓里塞几个油纸包,嘴里念叨着:“这几个饼你们带着路上吃,还有这一包是酱牛肉,这一包是干果……”

    云知鸢静静地站着,任由柳烟晚往她的药篓里塞东西,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在她塞完之后,轻轻说了一句:“柳姨,保重。”

    柳烟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倒是你们,路上小心。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让人捎信回来,我想办法帮你们。”

    云知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沈清辞走到柳烟晚面前,抱拳行了一礼:“柳姨,这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您的恩情,晚辈铭记在心。”

    柳烟晚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慈爱,也带着一丝担忧。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像是一个母亲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孩子,轻声道:“路上小心。有什么事,让人捎信回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与云知鸢并肩走出了院门。他们没有回头,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回头,可能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柳烟晚站在院门口,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院内,关上了门。

    沈清辞和云知鸢穿过江陵府的大街小巷,来到了城门口。沈渡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牵着一辆半旧的马车,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行商。看到两人走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掀开车帘,示意他们上车。

    沈清辞扶着云知鸢上了车,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车厢不大,但布置得还算舒适,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几个包袱和水囊,显然是沈渡提前准备好的。

    沈渡放下车帘,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便缓缓驶动,沿着官道,向着西南方向驶去。车厢里,沈清辞和云知鸢相对而坐,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轻摇晃着。车帘紧闭,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只能听到车轮碾压在路面上的声音和马匹偶尔发出的响鼻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会带你回来的。”

    云知鸢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驶过田野,驶过山丘,驶过一座座村庄和城镇,离江陵府越来越远,离忘忧幽谷越来越近。前方的路未知而凶险,但车厢里的两个人,却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不是一个人在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