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婚期当天,李家一大早便忙碌了起来。大门外挂起了红灯笼,门窗都贴上了双喜字,红地毯从大门外一路铺到了中堂,中堂的桌椅皆铺上了红绸子,两旁的灯罩也换成了红色,一派喜气洋洋。
李家的女儿们也都一早起床装扮,李尚瑜穿一身珊瑚红织金缠枝莲纹交领长袄,下搭松花色四合如意云纹裙,头戴一支累丝嵌红宝金蝶簪;李尚瑛穿海棠红金花缠枝纹竖领大襟,下搭绛色金花祥云牡丹纹裙,头戴一支蝴蝶点翠嵌宝簪。
大约辰时,新郎官李尚瑾在前头骑马带队,往西岭镇林家进发。吴静娴、李尚瑜、李尚瑛三人的轿子紧随其后,旁边跟着媒人张妈妈。后面是造势的鼓手、乐手,他们敲着鼓吹着乐,将喜庆氛围一阵一阵推向高潮。最后面是一众奴仆沿路撒铜钱和用油纸包好的小糖果儿。
众乡里都知今日是李家娶亲,料定李家出手阔绰,便都早早挤到了街边,等着抢铜钱和糖果。那糖果一撒,小孩儿们尤其开心,拍着手掌,捡着糖果,蹦蹦跳跳,好不热闹。
接亲队伍到了林家,林家夫妇已在门首候着。李尚瑾下了马,上前同岳父岳母鞠躬见礼,媒人张妈妈领了吴静娴下轿,薛大娘子赶忙上前搀扶了吴静娴,二人寒暄一番,热络得好似多年的闺中密友。薛大娘子与吴静娴说完话,又看向吴静娴身后的瑜、瑛二人,赞道:“家中两位姐儿都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温婉贤淑。”
“见过伯父、伯母。”瑜、瑛二人福身见礼。
“好好好,快进去说话。”薛大娘子搀二人起身,便拉着一起进屋了。
李尚瑾随着林员外留在中堂与众男眷寒暄,互相问过好,便开始指点江山,聊起了国政,又相互交换了商业信息。
媒人张妈妈由丫鬟领着,去新娘子林奕茹的屋里准备去了。
吴静娴和瑜、瑛二人跟着薛大娘子从侧门进了内堂。那内堂里已经坐满了女眷,见亲家来,都聚集过来,说起了恭维话。那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说道:
“你瞧,那穿珊瑚红的就是李二姐,被沈秀才拒婚的那个。”
“哟,是她呀!看模样,长得也挺标志的,那沈秀才为何要拒婚?”
“你看看那沈秀才的家庭,你再看看李家的条件,那沈秀才能攀上李家,该烧高香了,可他居然拒婚了,这李二姐肯定有问题,大大的问题。”
“要我说也是,要么性格乖僻,要么作风不好。要不那秀才为何宁肯娶李家庶女,都不愿意娶她?”
“肯定是,这样的女子,谁家敢娶?”
这些窸窣的交谈声穿过那满堂的恭维话,侵入李尚瑜耳中,她往角落处看去,那说话的人便闭了嘴,换上一张笑脸迎接她的目光。李尚瑜亦扯了扯嘴角,但那眼底里没有一丝笑意。
李尚瑛一直紧跟李尚瑜,耳尖的她自然也听到了,正准备上去同她们理论,却被李尚瑜按住了,说:“随她们说去吧。今天可是大哥的好日子,又是在林家,林家最重规矩了,别让人看了笑话去。”
李尚瑛咬紧牙关,只能把这口气生生咽回肚里去。
却说那李尚珏一早也起来装扮,穿了一身嫩鹅黄织金兰花纹长袄,下搭鸭卵青缠枝花鸟暗纹提花裙,头插一支月白青水仙绒花钗,富贵之余又显清雅文秀。装扮完毕,她便坐在屋里等着,白雪在一旁坐立不安,说:“四姐,我同你去罢,你自个儿去,叫我如何能放心?”
“放心吧,舅舅会备好马车在侧门等我的。你还是在家里稳妥些,权当不知情,这样可免于受罚。我一人做事一人担,可不想连累了你。”李尚珏安抚着白雪。
待接亲队伍走后,李尚珏趁着家中一团忙乱,在白雪地掩护下,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这一切被戚如云看在眼里,但戚如云全当不知情,随她去了,以她的身份,能给女儿的有限,若是她能为自己挣得更多,倒也是她的造化。
约莫午时,林家摆了桌子,上了菜,吴静娴同薛大娘子坐在主桌中央,李尚瑛挨着吴静娴坐下,李尚瑜在李尚瑛旁边就坐。
期间吴静娴总是不经意展示着李尚瑛绣给她的那块喜鹊登枝纹手帕,这块手帕是吴静娴特意叫李尚瑛绣的,为的就是在这时候展示它。
有眼尖儿的见了自然奉承道:“吴大娘子这绣帕好生精致,喜鹊绣得这样活灵活现,不知是哪家裁缝做的?”
吴静娴见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帕,喜不自胜,大大方方向大家展示了手帕,自谦道:“哪是什么裁缝做的,就是我家这不成器的女儿绣的,叫她练练手罢。”说着又拍了拍李尚瑛的肩膀,好让人家知道这女儿指的是李尚瑛而不是李尚瑜。
“吴大娘子真是好福气,生得这样一个俊俏姑娘,又有这样一手好绣功。”众人又是一阵恭维,李尚瑛在恭维声中只是默默吃饭,吴静娴却是得心应手地恭维回去。
这边热热闹闹吃着,那边李尚珏才刚到林家门首,看门的小厮拦住她问是哪家的姐儿,李尚珏说:“我乃亲家李家的四姐儿。”
小厮看李家的早早来了,又不曾吩咐让接待四姐儿,但又见这姑娘穿戴不凡,一时犯了难。正巧那李家的仆人富贵,从门前路过,李尚珏赶忙叫住他:“富贵,你在这儿做甚?”
富贵见有人叫,抬眼望去,竟是四姐儿,这大官人、大娘子不是不让四姐儿来吗?她怎的来了?富贵不敢得罪四姐,为难地说道:“四姐儿,你怎么来了?”
“甭管这些了,你快带我去找大娘吧。”说罢,李尚珏大踏步进门,拽着富贵就往里走。
林家看门的小厮见是李家认得的四姐,也就放了她去。
富贵被李尚珏拽着,不敢挣脱,只能老老实实跟她去。这大户人家的住宅布局都有讲究,格局大抵相同,李尚珏自然能摸到内堂的路线。待到内堂角门处,李尚珏方松开富贵,说:“你忙去吧。”
富贵很是为难,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求李尚珏道:“好姐姐,你可别说是我把你带进来的。”
“放心吧,不会连累你的。你快去吧,一会儿被大娘看见你和我在一块儿,我也救不了你。”富贵听此,忙往内堂瞧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一溜烟跑了。
李尚珏看着富贵那离开的速度,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富贵还是这么胆小。
李尚珏在角门外先整了整衣饰,抬头挺胸,又换上一副笑容,才款款进去。李尚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桌中央的吴静娴和薛大娘子,她缓缓走到薛大娘子身旁,福身见礼说:“恭喜伯母,令爱婚嬉,福得佳婿。”
薛大娘子见是李家那娼妓出身的妾室的女儿,脸色一变,转头看了吴静娴一眼,眼神锐利,但碍于宾客满堂,也只得尴尬一笑,说:“四姐来了。”
吴静娴见李尚珏出现,先是一愣,很快就升起一股厌恶情绪,又见那薛大娘子投来不满的眼神,知这薛大娘子是不悦了,她此时恨不得上去扇李尚珏两个巴掌,然后将她赶出去。可当下,她也只能先忍下这口气,脸上堆着笑说:“你来迟了,快些坐下。”
薛大娘子听了此话,很是无奈,也只得叫丫鬟在李尚瑜身旁替李尚珏添了椅子和碗筷。
李尚珏带着成功的笑意和玩味的眼神,走到李尚瑜身旁坐下。李尚珏同薛大娘子和吴静娴的这一番较量,自然也被李尚瑜和李尚瑛看在眼里,她二人看着李尚珏就坐,一颗心都替她悬着。
众人里有不知这四姐儿身份的,便问:“这也是李家的姐儿吗?”
吴静娴尴尬一笑,说:“是。”
那林家二房乔氏恭维道:“四姐儿也出落得这般漂亮,吴大娘子真真是好福气,叫人羡慕不来。四姐儿头上这绒花钗子倒是清雅得很,显得人儿脱俗不凡,好似仙女下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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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珏笑靥如花,轻声细语道:“伯母抬举了,这钗子不过是我闲时做的罢了。伯母若是看得上,我改日再仔细做一支牡丹的,牡丹这样雍容大气的花儿才衬得上伯母的气质,做好了叫丫鬟送到府上,可好?”
“好好好,四姐儿是个懂事的。”乔氏被哄得喜笑颜开。
“莫要听她的。”薛大娘子对李尚珏说道:“这是二房乔氏,一向是个不拘小节的,同你玩笑罢了,不要费那力气。”
“我是个笨的,平日在家也就是琢磨些首饰绣帕之类的,能得伯母们喜欢,我甚是欢喜,乐意做的。”李尚珏娇滴滴应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看这孩子嘴多甜呐……”乔氏正乐着,却被薛大娘子白了一眼,乔氏方知自己或许是犯了错,又瞧了吴静娴一眼,见吴静娴拉着脸,只是低头吃饭,便也不再说话。
而那身后的角落里,宾客见李四姐的到来,交头接耳,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道:
“快瞧,那就是李家四姐。”
“沈秀才就是为她拒的李二姐?”
“瞧她这番讨好,果然是有些狐媚子手段在身上的。”
“那狐媚子手段能抵得过嫡女身份?若说纳妾,倒也随便了,那可是正妻之位。”
“要我说啊,还是李二姐问题大,否则,谁会拒了嫡女去娶一个庶女。”
“我看也是,不知这李二姐究竟做了什么样的事,让沈秀才宁愿要个庶女,都不要她。”
“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模样看上去倒是端庄秀丽,这不知情的哪家人不被忽悠过去呀?”
“就是就是!咱还得感谢沈秀才,替咱把过关,议亲可千万别找那李二姐。”
这些话自然传到李家三位姐妹耳里,李尚珏眉头紧锁,手掌撑着桌子,正欲起身去理论,又被李尚瑜摁住,低声说:“别管了,这是我们听得见的,我们听不见的还不知传成什么样了。嘴长在他人身上,随她们说去吧。”
李尚珏哪肯善罢甘休,她看着李尚瑜,试图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中脱去,李尚瑜又说:“今天是大哥的大喜日子,你确定要在今天闹事吗?”
李尚珏只好作罢,但觉心中一团火仍不肯熄灭,她将绣帕死死缠绕在手指上,说:“等沈秀才中举回来,我定让他还你一个公道!”
李尚瑜笑笑,没说话,夹了一块李尚瑜喜欢吃的河鳗到她碗里。
吃过饭,撤了席,内堂妇人都到中堂去。
吴静娴作为未来婆母,担任接亲的重任,在新娘子拜别家人时是要躲避的,因此她只在中堂外的侧厅坐着等候,李家三个女儿和她一处候着。侧厅备了茶果和细巧油酥,又有林家仆人伺候着,吴静娴见了李尚珏,虽有气在心里,却不好发作。
中堂内,林员外夫妇在中堂中间就坐,其他叔嫂分坐两侧。
张妈妈扶着林奕茹的手,将她从闺房引至中堂。到了中堂,张妈妈又拿了牵巾,一头递与林奕茹,另一头递与李尚瑾,一条红绸子将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林奕茹通过牵巾的松紧感受到一种异样的紧张、激动和期待,她依然怀有着收到螺钿匣子时的喜悦情绪;但想到此后一生,这男子便如此时一般,在她前头领着她走,而她要跟着他的步伐或快或慢地调整自己,心里便又充斥着不安、踌躇和恐惧。
新郎新娘拜过高堂出来,便有丫鬟及时来通知吴静娴,吴静娴众人忙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到厅外等着新人。新人走出中堂后便由男方母亲与众姊妹接着出门去,女方家人就不再往外送,否则意味着不愿嫁女,待到锣鼓声响,又逐渐声息,知那接亲的轿子已经走远方可出来。
随着那锣鼓声渐远,薛大娘子只觉心中的思念就如同丢入深渊的石子,急速下降,终而被寂静吞没,毫无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