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寄生花 > 47. 第 47 章
    李尚瑾从林家回到喜云楼,一进门就跌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

    曲之谣见他回来,忙起身替他捏肩按摩,柔声说道:“瞧官人这番模样,定是在林家又受了委屈,官人为奴家努力至此,奴家感恩戴德。只是奴家也不忍官人如此辛苦,此事不如就算了吧,官人随便给奴家几两银子,让奴家有个安身之处,便是善待奴家了。官人若能记得奴家,偶尔来看看奴家便是。官人把奴家从烟花之地救出来,官人的恩情,奴家一辈子不敢忘,断不能再叫官人为了奴家劳心劳力。”

    李尚瑾将手搭在曲之谣手上,摩挲着她的手掌,说:“你放心,我既将你带回定安,定也将你带回李家。我是李家独子,全家都指着我继承家业,李家不能没有我,他们会让步的。”

    曲之谣收了手,泪眼汪汪,说:“可你家娘子怀有身孕,女子怀孕不易,你此时更应该关心你娘子才是,把身心都放在我这儿,你娘子怎么办?”

    李尚瑾转过身,拉住曲之谣的手,一把将曲之谣抱在怀里,说:“茹娘不肯接纳你,你却还替她想着。”

    曲之谣顺势环抱住李尚瑾的脖子,说:“我不能为你诞下一儿半女,已是万分愧疚。她如今怀的是你的骨肉,自然要多加善待于她。人说女子有孕,会更加多思多虑,你要多担待点,安抚好她的情绪。”

    李尚瑾在曲之谣的额头上浅浅落下一个吻,随之用下巴抵着曲之谣的脑袋,甚是缱绻,说:“可惜她不懂你有多好。”

    “她视我如仇敌,是因为她对你爱之深,是人之常情,不能怪她。你莫要为了我,和你爹娘置气,我只希望你好好的,不想你同家人、妻子反目。你回去将你妻子接回家,好好待她,等她生完了,再从长计议也不迟。”曲之谣把头埋在李尚瑾怀里,心有不舍,却不愿看他为了个女子弄得有家不能回。

    “你怎能如此狠心,将我推开。我若回了李家,把你丢在外边,你就不怕我从此变了心,不再理你吗?”李尚瑾见曲之谣如此大度,竟有些醋意。

    曲之谣温柔一笑,说:“我看是你怕我从此不把你放在心上吧。”

    李尚瑾将曲之谣抱得更紧,语气更加温柔甜腻,说:“我当然害怕。”

    二人正是柔情蜜意之时,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外传来李尚瑾熟悉的声音,说着:“大哥快跟我回家吧,大官人正四处找你呢!”

    曲之谣慌地从李尚瑾身上站起来,确认是李家的下人后,对李尚瑾说:“你回去吧,听我的话,莫要跟你爹娘置气。”说罢,曲之谣便转身躲到帘后去。

    李尚瑾起身,跟在曲之谣身后,递给她一袋银子,说:“这些银钱你先拿着,我寻着了时机,再来看你。”

    曲之谣接了银子,出于本能一般在李尚瑾唇上点一个吻,曲之谣很快意识到,这个吻不是她给李尚瑾的,而是给每一个给她银子的客人的。曲之谣忽而觉得自己的这个吻是极脏的,忙伸手到李尚瑾唇边,想替他擦去这个吻,但那手指到李尚瑾唇边又顿住,她对李尚瑾是有爱的,若这个吻是脏的,她要如何分辨哪个吻是干净的?

    李尚瑾不解,只是满眼柔情地看着她,笑问:“怎么了?”

    曲之谣苦笑,一头扎进李尚瑾怀里,将他紧紧抱住,说:“我爱你。”良久,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着李尚瑾,低声说:“去吧。”

    李尚瑾随着下人回到李家,在内堂正中跪着。李家姊妹听着大哥回来了,都跑来看个究竟。李尚瑜首当其冲,蹲在李尚瑾身侧,骂道:“大哥,你真是糊涂!怎么可以在嫂子怀有身孕时带个女人回来——”说到这里,李尚瑜环顾了下四周,见李怀仁还未来,方凑到李尚瑾耳边,低声说:“你忘记娘死的时候有多可怜吗?”

    李尚瑾回忆起他最后看到阮平音的那张脸,他只记得那是张同白纸一样白的脸,他记得自己当时哭得撕心裂肺,可如今已全然想不起阮平音的音容笑貌。李尚瑾感受到深深的无力,他无法阻止母亲的离去,也无法停止对曲之谣的依赖,又或者,在他意识的深层,在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曲之谣给他的爱就如同记忆里,母亲的爱那般温和又有力量,总是能承接住他的许多坏情绪。

    李尚瑾不说话,李尚瑜还欲说些什么,但见李怀仁过来,便起身站到一旁去。

    李怀仁见几个女儿都围过来了,脸色更沉,说:“女孩儿凑什么热闹?这里有你们什么事?都出去!”

    李尚瑜、李尚瑛和李尚珏面面相觑,感觉到气氛沉重,都知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中,不敢放肆,便一起下去了,但到角门处,又都停住,偷偷躲在门外听动静。

    李怀仁阴沉着一张脸,在内堂之上坐着,不说话。

    李尚瑾低着头,亦不肯先开口。

    父子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李怀仁方骂道:“你这个孽障!丢人丢到林家去了!”

    “要我去同林家说,是父亲的意思,儿子不过是听从父亲的意思罢!”李尚瑾依旧低着头,但已比之前更有些声量。

    “你真是不知悔改!女人嘛,你玩玩就算了,她肚子里又没有我们李家的子嗣,非要带回家是什么意思?茹娘怀着身孕,你去林家,不好言好语接她回来,你去逼迫人家同意你纳妾,你自己看看你做的这叫什么事?”李怀仁无奈,但他的怒火已被时间浇灭了不少,李家总归离不了这个儿子,加之李尚瑾已成家,不再是个孩子,越是用强硬手段逼他,只怕他越是顽固不低头,需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是。

    但李尚瑾不为所动,依旧向着曲之谣,说:“我是定要纳之谣进门的,爹如果不接纳之谣,就是要赶儿子走!”

    李怀仁见李尚瑾已无可救药,懒得多与他废话,只说:“林家那边是放话了,曲之谣是不可能进李家的门的,若你执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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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便联合宗族,以拐带良人罪将她处置了,官府那边也不会说什么。”

    李尚瑾骇然,忽又无奈发笑,说:“爹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和拐带良人有何关系?”

    “哼。我们以宗族名义私下处理了曲之谣,再给官府一个明面上的说法,只要官府接受了,有没有关系有什么要紧的?”李怀仁说着,面不改色。

    李尚瑾哑然失笑,不信李怀仁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挑衅道:“那你们打算把之谣怎么样?抓去沉塘?用火烧死?乱棍打死?真是笑话。”

    “你若不信我们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就尽管任性你的,反正曲之谣死后,你依旧过你的生活,李家的产业还是你的,有妻有子,对你没有任何影响。”李怀仁语带讥讽。

    “那依着爹和林家意思,我弃了之谣,之谣一个弱女子如何在这世间飘摇度日?左右她都不过是一个死罢了。”李尚瑾还是不肯放弃。

    “怎么就到死的程度了?你拿一笔银子给她,远远找处房子给她住了,反正你时常往外跑,随你借口出去几天,谁知道你干嘛去了?养在外面不行?就非得养在家里?”李怀仁无奈。

    李尚瑾听了这话,想起曲之谣说从长计议,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方法,既安抚了林家,又安顿了之谣,待茹娘将孩子生了,他再找时机将之谣接回家就是了,于是满口应下:“爹说得在理!谢爹成全!”

    这边李尚瑾得了李怀仁的暗示,欣喜若狂,又跑去找曲之谣。而李尚瑜三姊妹躲在角门处,听了这样一场对话,都心有戚戚焉。

    三人退到花园凉亭中,神色不安,李尚珏绞着她的手帕,率先开口道:“爹爹说话真是绝情!什么叫‘玩玩就好’,什么叫‘养在外面就行’?爹爹究竟是怎么看待曲之谣的?”她没有说出的话语里,是想问:爹爹也这样看娘亲吗?

    李尚瑛听到李怀仁说将曲之谣养在外面,想到谢家主母曾对她说,要进谢家的门,需先到谢家做三年通房。她忽而意识到,女子的命运许是殊途同归罢,出身卑贱如曲之谣不被接纳,出身高贵如徐家女亦不被爱,在身不由己的环境里,谁能得开心?想到这里,李尚瑛轻叹一声,说:“爹爹和大哥几句话便将一个女子安排了,却没有人问过曲之谣的意愿。”

    李尚瑜沉默良久,眉头不展,低声说:“他们甚至没把嫂嫂看在眼里,整一出瞒天过海便想糊弄过去,他们此番行为,究竟是在乎嫂嫂,还是在乎嫂嫂肚子里的李家骨肉?或是忌惮嫂嫂身后的林家?”

    李尚瑜的话音刚落,树上落下一片花瓣,被风吹着,飘飘摇摇,落到池面上。三人看着那片落花在水面上渐行渐远,都不再说话,各自心中都有委屈、不满和忧虑,但没有人能捞起那片落花,就像没人能承托住她们深层的恐惧。女子一向被视为弱、小,可弱小如她们,这大千世界都无法好好安顿,那么谁是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