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六年,秋。
青州城城门告示处,贴着几张新的通缉令,上面的墨迹已干,被秋风卷起小小的一角。
过往的百姓停下来看两眼,都忍不住气愤地唾骂两句,恨不能吐口唾沫上去。
“该死的盗粮贼!”挑着扁担的货郎,看了一眼告示,恨恨地骂道。
一个老妇拄着拐杖路过,颤巍巍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造孽啊,这些人偷军粮,该杀。”
“可不是嘛,眼看要入冬了,粮草跟不上,蛮子们要是再来,咱们的粮又要被收上去,这日子可怎么过呀!”货郎的话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一下子骂声四起。
是啊,粮草不足,边关将士无力守城,如同往年一样,征收他们所剩不多的粮食。
普通人的生活尚且难熬,边关将士要守城要打仗,时刻面临着死亡,谁又比谁日子好过呢?
纷纷而起的骂声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砸在那些画像上。
只见告示上分别是四张画像。
第一张画着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眉峰似刃,偏又长了一双含情目,十分清俊。青年的画像旁边写着:乌明朝,前大理寺丞,带罪潜逃,勾结匪类,盗取边关军粮三十万石,军饷十万两,罪大恶极。
第二张画着一个女子,利落的马尾高高束起,眉眼疏淡,鼻梁高挺,颇有些雌雄莫辨的英气,旁边写着:莫长离,霜月神偷,同案在逃。
第三张画着一个年轻人,长着猫儿似的眼睛,炯炯有神,一张薄唇似笑非笑,旁边写着:柳不白,幻面毒医,同案在逃。
第四张画着一个壮汉,方脸棱角分明,浓眉大眼,旁边写着:石祝,江湖匪类,同案在逃。
四人的悬赏都是黄金百两。
看到悬赏金额,除了骂声,也有那胆大的,想拿下悬赏。
热热闹闹的城门口,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包子摊,一个穿得灰扑扑的年轻人,正吃着包子,垂下的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
吃完最后一口,年轻人喝了口茶,便放下杯子,拍拍身上的灰,牵着自己的马,就走向城门。
他并没有看告示,径直走向城门。城门士兵仔细看了他的脸,大概检查了一下马背上的包裹,便挥手放行了。
一出城,年轻人就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很快,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声猎猎,将遮脸的兜帽掀落,束起的马尾随风飘扬。
直到了一间深山的破庙前,她才停下,抬手抹掉脸上的易容,露出一张和通缉令上一模一样的脸。
霜月神偷,莫长离。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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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清溪镇,客来茶馆。
这一个月,是三年一次的武林盛会,今年是在清溪镇举行的,清溪镇位于冀、青两州的交界处,水陆交通发达。
武林大会还没正式开始,街市已经相当热闹了,客栈住房都几乎满人。
长离走进茶馆的时候,戏台上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门口处也挤着一堆人看戏。
她侧身避开人群,刚迈过门槛,身后传来一个男声,低声说着:
“借过。”
长离微微蹙眉,快步往前走。
一股淡淡的酒气从身后传来,长离侧头看过去,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青年从她身后往左边走去,手里提着壶酒。
青年步伐稳健,可见是个会武的。
她也没在意,这段时间的清溪镇三教九流齐聚,会武之人众多。就连她,也是来打探消息的。
也许,这一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
径直走向二楼,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伙计上来,要了一壶茶后,长离摘掉兜帽,只见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起,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位清瘦的少年。
她默默喝着茶,一边听着旁人的交谈,一边倚着栏杆,望向楼下的戏台,戏台已经换了人上场。
“奴本狸奴卧雪阶,蒙君拾得暖胸怀。一朝主去留空影,独守荒园夜夜哀……”
戏台上只有一个年轻人,穿着月白的长衫,唱着长离没听过的词。
他弹着琴,声音清亮,琴声婉转,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很是吸引人。
台下的人都在专注地听着,还有几个江湖大汉突兀地拍掌叫好。
台上的年轻人神色未变,认真地继续唱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中断他的曲。
一楼大堂左边的桌子旁,穿着褐色短打的男人,身边放着蝴蝶双刀,面前摆着一坛酒、一碟花生米和一盘酱牛肉,手里还拿着流油的鸡腿,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这咿咿呀呀的,唱的啥,咱一句也听不懂!还没鸡腿香!”
男人嗓门大,引得旁边几桌汉子哄笑,他也没理会,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咕咚咕咚喝着。
忽然,有人朝他靠近,男人放下酒壶,抬头瞥了一眼。
“石兄,好久不见,”青色长衫的青年,熟络地坐在男人对面,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给你带了壶好酒,一起喝一杯?”
“乌大人?!”看清了青年的模样之后,石柷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鸡腿咽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青年抬手止住了。
“就叫我明朝吧,”明朝笑着给石柷倒了一杯酒,自己也举杯,“往事不提,只敬今朝。”
两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往事都留在了酒中。
两人都没再提从前,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石兄,”明朝放下酒杯,忽然开口,神情有些严肃,“有件要紧事,需要你的帮忙。”
“管饭吗?”他只问了这么一句,坦然地直视着对面的人。
明朝失笑,他与石祝打过交道,也没有奇怪,“当然,事成还有五百两报酬,酒也管够。”
石祝用袖子抹了抹嘴,咧嘴一笑,再次举起酒杯,“干了!”
“要我石头做啥,乌大……呃,明朝你直说就是!”
“不急,先听戏。”明朝和他碰杯后,目光移向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不够,还需要帮手。”
“啥?咱们两人还不够?”石祝挠了挠头,“你还找了谁啊?”
明朝朝着戏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台上一曲结束,掌声四起,还有一声“好!”从大堂左边的方向响起,一块银锭朝着戏台飞去。
台上的青年一抬手,稳稳地接住,掂了掂手里的分量,满意地起身,谢过打赏就下了台。
石祝不明所以,明朝眼神示意他稍等一下。
过了一会,又有一位客人加入了他们,青年轻飘飘地落座,坐在了明朝的右边,还顺手擦了擦面前的桌子。
“你谁啊?”石祝侧头看过去,直接问道。
坐下的青年有一双猫儿似的眼睛,仔细看,会发现是灰棕色的瞳孔,边缘带着点儿绿,眼尾上挑,眼睛极好看。
然而这双眼睛正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两人,“这话该我问才是,你们二位是何人?这是何意?”青年两指夹着一张银票,扬了扬。
这张银票是随着那枚银锭送到他手里的,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张小纸条写着:定金,事成后四百两奉上。
“可有安静些的地方?”明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大堂人来人往,有些话不方便直说。
青年皱了皱眉,再次盯着明朝看了几眼,不一会才起身,“随我来。“
明朝和石祝跟在青年身后,绕过大堂,走进通往后院的走廊,石祝悄悄问明朝:“你找这人干啥?该不会你说的帮手就是他吧?”
还没等明朝回应,石祝就自顾自说着,“一瞅就没我能打,能干啥?”
“……”明朝瞥了一眼以为自己在说悄悄话,实则嗓门大到走廊都有回音了的石祝。
前面的青年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他冷哼一声,拐进了一间房间里。
明朝二人紧跟着走了进去,却发现没了青年的身影。
“欸,这人去哪了?”
石祝走进房间,左右瞧了瞧,正打算关上门,突然,一枚四星镖冲着他的面门而来,石祝一惊,赶忙侧身躲过,没想到右边一道掌风袭来,条件反射下,他双手握拳挡住脸,只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对方就没了动作。
石祝放下手,这一看,就被惊住了。
“你、你、这……”他结结巴巴,看到眼前的明朝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脸和身形,除了衣服不一样,再看不出两个“明朝”的区别。
石祝还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成一句完整流畅的话,他大着舌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我、为,为……”为什么变成结巴了?他呆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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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面,送您一份薄礼,是本公子新研制的毒药哦,”其中一个“明朝”,以袖遮面,卸下了易容,露出一张见过的脸,猫儿似的眼睛充满狡黠,冲他眨了眨眼睛,声音轻巧又愉快。
“如何?这份‘哑巴亏’还不错吧,可持续三个时辰呢。”
淦!石祝怒目,瞪着面前笑眯眯的青年,“你——”他气得说不出来话,涨红了脸,就要挥拳冲上去。
“啧,莽夫。”青年轻轻巧巧地一闪,绕到石祝身后,石祝回头一看——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是鼻青脸肿版本的。
石柷气得再次出拳,却只打中了旁边的柱子。
已经闪到明朝身边的青年,再次出言嘲讽,“力气不小,脑子不大。”
快被气死的石祝,差点就要抽出自己的双刀,此时,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明朝,抬手按住他的手臂,止住了石祝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比传闻中更厉害些,”明朝笑道,向石祝介绍,“这是柳不白柳公子,江湖人称——幻面毒医,医术、制毒、易容都是一绝。”
“哼!”小白脸!石祝干脆扭过脸不说话。
“这是石祝,是江湖有名的武器铸器师,没看错的话,柳公子刚刚用的四星镖也是出自他的手。”
“哟,居然还有点本事,”柳不白从腰间的一个绣着猫爪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随手丢给石祝,扬了扬下巴,“喏,解药。”
石祝看向明朝,明朝点点头,他才把解药服下。
“在下乌明朝,冒昧来找柳公子,是有事相求。”
明朝没有说自己的身份,但柳不白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乌明朝,是那个大理寺丞乌明朝?听说一年前你已经……?”死了。
“曾经是,”明朝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示意大家先坐下,“说来话长,老天到底还没现在要了我的命,那我便为百姓再多做些事。”
明朝不愿多说,柳不白也识趣地没多问,只是问了二人来找他的目的。
“几日前,边关告急,将士缺粮,加上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救急的粮草军饷被东厂贪墨,我想要将这批粮草军饷顺利运到边关,需要柳公子的帮助。”
明朝将酒杯举到柳不白面前。
“欸,且慢,”柳不白伸出手指抵住酒杯,“我为何要帮你?若是如你所说,偷粮这事难度不小,和东厂作对,柳某可还想多活些时日。”
“你这小白脸,贪生怕死的,”石祝一拍桌子,就站起身,“要是边关失守,蛮子入境,你当你这小白脸能活到几时?”
石祝转头就对着明朝嚷道:“他不干,老子干!还怕了这些狗官不成!”
柳不白翻了个白眼,“你要找死就跑远些,别脏了本公子的眼。”
明朝只得先打圆场,拽着石祝坐下,“柳公子并非贪生怕死之辈,石兄你先坐下。”
明朝举起酒杯对柳不白赔礼:“我这兄弟心直口快,与东厂有血仇,说话多有冒犯,柳公子别介意,我替他罚一杯。”
仰头干了这杯酒,明朝说回正事:“事情紧急,凭柳公子的本事,若得你相助,边关百姓将士就有救了,而且,”明朝停顿了一下,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放轻,“永安二十三年,我曾在大理寺看过春霁班的卷宗。”
柳不白一下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眼神冷了下来,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再听过有人提起春霁班了。
“柳公子是聪明人,我们都和东厂有旧仇,此次来请柳公子相助,事成后既能拯救边关将士百姓,也能痛击东厂的走狗。”
柳不白依然沉默,只是松开了酒杯,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转了转左手的银戒。
明朝见状,也没有催,三人安静了一会,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报酬翻倍,我加入。”柳不白捏起酒杯,抬眼看向明朝。“我只帮这一次。”
“没问题。”明朝用手肘推了推石祝,示意他也举起酒杯。
“干了!”石祝拿起酒杯往前一怼,咧嘴一笑。
“哼,我可不敢把后背交给这莽夫,”柳不白撇撇嘴,“只是相信乌大人的人品。”
被怼的石祝也没在意,心想就要一起干大事了,大丈夫不和这小白脸计较。
三人碰杯,共同干了这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