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枫走到二人桌边,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直勾勾地地盯着容暄和。

    眸光灼灼,实在难以忽视。

    容暄和只好道:“这位仁兄,你有什么事吗?”

    道枫又转向苏问川。

    男人淡淡道:“寒山月让你来的?”

    他俩认识?

    容暄和一愣,道枫却很干脆地点头,毫不见外地对容暄和道:“借一步说话。”

    容暄和不放心道:“要去哪?”

    苏问川还在,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又来一个女鬼吧。

    道枫指了指青竹丛:“就在这后面,放心。”

    前方几个人目光正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容暄和看了苏问川一眼,见男人微微颔首,这才起了身。

    二人在青竹丛后站定。

    谁知,道枫的第一句话是:“你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

    这是什么话?

    容暄和指着自己的脸反问:“我看上去很像死人?”

    道枫诚恳道:“不好说。”

    毕竟在他眼里,一截干枯的木桩实在算不上活的。

    容暄和本在心里默默准备好了被指控冒充容吕的话术,没料到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就当我是活的吧,还有别的事么?”

    道枫点点头,道:“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回来?”

    “……”

    青年困惑地歪了歪头:“回哪?”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难以理解?

    “回宗门啊。”

    道枫理所当然道:“师尊说你陨落了,大家都不肯信。如今见了你还活着,我自然要带你回去见师尊。”

    怎么认亲的越来越多了!

    容暄和想也不想地拒绝道:“谢邀,不回,你认错人了。”

    “你是七师弟,我没认错。”

    道枫语气笃定。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见为实,我来之前本在怀疑,如今见萧麟夜也在你身边,倒是确定了你的身份。”

    “……他也认错了,行吗?”

    容暄和不知道他们一个个哪来的自信,每次都绝望地觉得自己像在鸡同鸭讲。

    “最后解释一遍,本人容暄和,是个不会修炼没有灵力也不认识什么萧麟夜傅寒太虚宗的凡人,三个月前就职于销金窟现已离职出任苍嶷剑尊道侣兼金丝雀,今年二十三上次万道法会的时候还没出生……够清楚了吗?”

    青年一口气说完,转身往回走。

    道枫拉住他:“不可能,你明明是……”

    “嘎!”

    一道白影啄下来,道枫吓了一跳,反应极快地收手,这才没有受伤。

    容暄和脚步一顿,发现竟然是好久不见的传信鸟。

    白乌鸦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豆豆眼冷冷盯着道枫,随后落在了青年的肩上。

    “你这么凶作甚。”道枫诧异道:“我又没伤他。”

    白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作势还要扑,容暄和直接把它从肩头捉下来,抱在怀里顺毛:“好了好了,不闹了,先进去吃饭吧。”

    虽然不知道传信鸟怎么会在这里,但他肚子饿得要死,一点也没力气跟道枫再掰扯下去。

    奇特的是,白乌鸦方才还凶得要死,在青年手里竟然真的乖顺下来。

    它任青年纤长的手指摸着羽毛,尾巴不自觉翘高了些。

    道枫被它的变脸震惊了。

    他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进了门,而后大马金刀往两人跟前一坐,丝毫也不顾其他人的目光。

    “喏,你的鸟。”

    容暄和把白鸟放在桌上,苏问川看也没看一眼,道:“抱着罢。”

    小鸟很自觉地又钻进了青年怀里,啄了两口青年垂下来的头发,像是在梳毛。

    桌上已经上了一碗白玉粥,煮得软烂,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伴一碟翡翠般的小菜,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格外清脆爽口。

    道枫毫不见外,筷子刚要伸过去,被苏问川的筷子叉住了。

    男人凉凉道:“要吃自己点。”

    “至于吗?”

    道枫纳闷地睨他,又看看容暄和怀里的鸟,欲言又止:“……算了,师弟你好好吃,一会儿还有事要问你。”

    容暄和正要喝粥,闻言放下碗,长长叹气道:“你还是一口气问完吧。”

    苏问川却不给他这个面子。

    “食不言,寝不语。”

    男人屈指敲了敲桌面,严厉地瞥向道枫:“等他吃完。”

    道枫哪里想到苏问川一朝会变得这么龟毛,举起手道:“好好好,我等着。”

    接下来他就眼睁睁看着青年把小菜一根一根地夹起来,细嚼慢咽,优雅迟缓,像谁家贵公子进食。

    直到最后一口粥喝完,苏问川才收回视线。

    容暄和吃饱喝足,心情脉动回来,弯起嘴唇道:“可以开始采访了。”

    青年容色焕发,眼尾微微上翘,因沾了粥水,唇瓣显得水光润泽,笑意明亮柔软。

    一根补完水的木桩。

    道枫在心里点评一句,画了个结界,随后压低声音。

    “第三个问题。”

    他一字一顿道:“——当年你和傅寒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子脸上不复先前的轻松自然,眉头压低,显得有些严肃。

    他永远记得那日深秋,山间忽然起了大风,晚间鹅毛般的雪飘落下来,闭关已久的师尊莫名出现在大殿之中,托举着一盏命灯。

    烛火还未完全熄灭,留着一点残火,在风里忽明忽灭。

    风吹亮红,转瞬又暗下去,再亮,直至彻底熄灭,宛如一场轮回。

    细细青烟里,寒山月微微低眉,眼底尽是悲悯:“天青峰弟子容吕功德圆满,羽化登真,再不复返,天人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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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

    说到这里,道枫沉默了一下。

    容暄和听不得他提傅寒两个字:“怎么又跟他有关系?”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阴谋论。

    傅寒觊觎容吕身怀至宝,协同温涧雪一起长期骗取对方信任,最后杀人抛尸,却因和温涧雪分赃不均起了争执,最后各自分道扬镳。

    至于傅寒看见他那么激动……哪个凶手看到受害人复活不激动的?

    说不定还想着把他骗走再杀一次呢!

    容暄和认真地摸着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你忘了?”

    道枫低声道:“你当时要跟傅寒一起去救温涧雪,大家都知道你喜欢他,没人拦你,所以才……”

    “等等!”容暄和打断了他,偷偷瞥了一眼苏问川,确保对方对方没有因为“傅寒”这两个字应激,才继续道:“这么多年,你们就没想过去问傅寒?”

    他觉得匪夷所思,容吕是死了,傅寒可没死。

    “当然问了。”

    道枫满脸的“我又不傻”,提到这个就一肚子气:“他和温涧雪刚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雷劈得惨不忍睹,性子也疯疯癫癫的,经常半夜在院子里玩泥巴小人嚷嚷着要飞升,大家以为他俩被雷劈傻了,哪里好意思欺负傻子?”

    容暄和很难想象傅寒那张脸装傻子,半信半疑道:“……那他现在不傻了,你们也不问?”

    道枫冷笑:“傅寒非要说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师尊也不许大家去问,谁知道他是不是心里有鬼?不信你问问苏问川,他问出来过没有?”

    难怪苏问川那么不待见傅寒。

    容暄和见对面的人面沉如水,隐隐有翻脸的趋势,心中警铃大作。

    他轻咳两声:“这个事水很深,你把握不住,我只能说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说了对你我度没好处,咱们下次再谈。好了,散会!”

    在道枫莫名其妙的眼神里,青年站起来,主动对苏问川伸出手:“咱们走吗?”

    男人脸色略微缓和了些,握着他的手淡淡道:“嗯。”

    今日讲经在天都台,沿着落雪小径走上去,山上积素未亏,白日朝阳,雪色煞是晃眼。

    二人一出现,不少人目光落到容暄和身上。

    青年已经被盯习惯了,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他抿着淡粉色的唇,下巴微抬,长长的眼睫覆盖下来,皮肤冷白,眼周自带一层薄薄的红色。

    分明是法会上最柔弱之人,却半点没有弱者的自觉。

    男人目光幽深,进了小庭,不顾其他人目光,将青年抱到腿上。

    容暄和猝不及防被一搂,有些站不稳,上身靠在他怀里,一手抵在他胸膛:“你别乱来,底下有人的。”

    “那便让他们看着。”苏问川虎口卡着他的下巴,浅色的眸眯了眯,低声道:“本尊与道侣亲近乃是天经地义,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