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出来了?

    容暄和心里直直下坠,嘴上硬撑道:“我又不会乱跑。”

    苏问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是。”

    逃跑计划就这么泡汤,青年忿忿地踢了一脚,脚踝上的锁链如水一般悄然隐去。

    马车穿过云层,苍嶷山的轮廓终于从纱一般的薄雾后徐徐展现。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下方是连绵不绝的高大山脉,主峰直插云霄,山上瀑布似绸缎垂落,瘦骨寒如削,清光翠且重。

    山巅之上,更有宫阙层层叠叠,一角赤色斜斜飞出,张牙舞爪,飞檐如鸟展翅,恍若龙宫凤阙,神界仙宫。

    容暄和看得睁大了眼,随即忍不住扭头望向苏问川,很想问他为什么把家修得这么复杂。

    防谁呢!

    没过几息,马车下盘传来落地的轻震。

    青年身子晃了晃,对面的人已然起身,回头朝他伸出了手。

    容暄和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犹豫了半秒,还是乖乖放了上去。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暖,握住他的力道不大,却让人挣脱不掉。他被牵着走下马车,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周围传来齐刷刷的声音。

    “——恭迎尊主!”

    容暄和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马车边围满了人,不论弟子还是杂役,皆半跪在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苏问川语气淡淡:“走吧。”

    容暄和小声哦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一双眼睛到处乱转,仍然不死心地打量四周布局。

    落到地上才能看得真切,山上建筑错落有致,高树掩映,沿着山势一层层往上铺展,影壁、廊柱和檐角随处可见飞鸟纹样,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而起。

    山风拂过,满山梧桐沙沙作响。

    真的好大啊。

    如果不是脚上囚犯似的锁着,他说不定真的会好好欣赏这些美景。

    想到这里,容暄和幽幽叹了口气。

    旁边的人忽然停下步子。

    容暄和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地解释:“我可没跑。”

    熟料,苏问川只是捏了个诀。

    一只纸鸢凌空飞来,将容暄和一驮。苏问川松开他的手,对后面簇拥的仆婢吩咐了几句,声音不大,容暄和只听清了一句“带他过去”。

    下一刻,纸鸢乘风而起,越过重重屋顶,载着他往东边飞去。

    几个婢子伴在左右,御风而行,纸鸢的两翼在风里摇摆,青年轻呼一声,紧紧贴在它的主干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下方景致,纸鸢就落了地。

    他晕晕乎乎地从纸鸢爬下来,立刻有人扶住他,温声细语道:“公子可还安好?”

    “……还好。”

    容暄和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从眩晕中缓过来。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座有些独特的小院,牌匾上没有题字。

    它不同于整座山建筑以白、金为主的色调,而是红墙黛瓦,花窗游廊,院中的梧桐树比别处更高些,将整个院落笼在一片青碧色的阴影里。

    奇怪的是,容暄和觉得有点眼熟。

    领路的仆婢温声道:“这是尊主为您准备的院子,若公子有何需要,告诉下人们便是。”

    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恍然——这不就是刚才在空中看到的那一角赤色吗?

    仆婢们带着他走进去,院里陈设十分简洁,仅有基础的床榻,屏风和桌椅,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唯有窗边花几搁着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给冷清的屋子添了一点生气。

    容暄和转了一圈,见她们还跟在自己身边,有点不自在:“我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你们要不先去做自己的事?”

    仆婢微微一笑:“我等是尊主安排来伺候公子的,公子无需客气。”

    伺候这两个字一出,容暄和更不自在了,别别扭扭道:“我可以照顾自己……你们还是先出去吧。”

    仆婢们行了礼,无声退了出去,但并没有走太远,就守在屋外,像看守犯人一样。

    过了半晌,院中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有来侍奉的,有搬家具的,还有那两个厨子,大概一落地就被马不停蹄送到了院子里。

    冷清的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容暄和被围在中间,感觉自己也成了个不重要的摆件。

    他发了一会儿呆,左右看看,没见到那道白衣身影,随便拉了个人问:“你们尊主呢?”

    下人低头答道:“尊主去处理闭关期间积压的琐事了。”

    “哦。”

    容暄和又问:“他闭关了多久?”

    下人掐算了一下,谨慎道:“若小人没记错,应当是一百三十七年。”

    青年睁大了眼睛:“这么久?”

    尽管知道修真界年龄是个谜,但苏问川看着也才二十好几,居然已经一百多岁了吗?!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童子已引着一位老人走了进来。

    “公子。”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这位是尊主命我送来的李伯,李伯是凡人,往后负责院中花草侍弄。”

    容暄和看向那个老人,大约六七十的年纪,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一双眼睛浑浊不已,似乎有些糊涂。

    可就在二人视线对上的那刻,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踉跄上前,声音发颤:“小容?是小容吗!”

    容暄和一愣。

    小容?小荣?还是小蓉?

    “容”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他不敢确定老人喊的“容”是否正是自己的姓,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不可思议感:“……你是?”

    老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老眼泛着泪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嘴唇哆嗦。

    童子也有些惊讶,容暄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李伯?”

    “好孩子!你从哪里回来?”李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多年未见的长辈:“一走就是这么久,也没个信,多亏了苏尊者,老头子才有力气等你一百多年!你累不累?渴不渴?你……”

    容暄和看他如此激动,生怕他站不稳摔着,连忙顺着他的话往屋里走:“我没事我没事,先坐下再说。”

    二人刚走了几步,老人却陡然顿住了步子。

    他扯起容暄和素净的衣袖,怔怔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从最初的狂喜变得迷茫:“小容?”

    老人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容暄和道:“怎么了?”

    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哀叫出声:“你不是小容!小容爱穿红衣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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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裳!”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了容暄和一把:“你出去,从小容的院子出去!”

    容暄和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顾不上自己被推得踉跄,连忙伸手扶他:“好好好,我出去,您别激动,千万别摔着。”

    童子赶紧搀扶过来,老人还在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句“红衣裳”,声音渐渐从凄厉变成了悲戚,旁边的仆婢们低声劝慰着,将他带了出去。

    童子转头问:“公子,你没事吧?”

    容暄和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眼底有些茫然。

    红衣裳?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灵光闪了一下,再要捕捉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

    几个仆婢把老人带出院子后,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凑在绿荫下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黄衣的低声问:“这下怎么办?这可是尊主指定的人。”

    对面道:“先留着罢,他又不是第一天这个样子。”

    “你们说尊主为何要将这老头送过来?他不是尊主道侣的故人吗?”黄衣婢子有些疑惑,朝院子的方向怒了努嘴,压低声音:“此人究竟什么来头,能让尊主突然出关,还安排住进这个地方……”

    她旁边的人也摇摇头:“谁知道呢?都快成禁忌的地方,我以为要一直空着呢。”

    “这事要不要告诉族里?”

    “当然,尊主出关这么大的事,族中岂能不知?”

    “那我去请示尊主。”

    “不必。”另一名婢子拦住她:“这百年积压的杂事诸多,尊主刚回来,处理起事定要好一阵子,这等小事就不必劳动他老人家了。”

    黄衣婢子想了想,点头道:“我这就传信。”

    ……

    入夜,容暄和用过晚膳,见没人打扰,准备舒舒服服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天天在天上飞,外宿也得跟苏问川挤在一块儿,他都快忘了独自一人霸占一张床的滋味。

    青年刚解下腰带,门外忽然传来飘忽的脚步。

    他警觉地拢住衣领,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谁啊?”

    “公子,尊主有请。”

    说曹操,曹操到。

    容暄和不自觉蹙起眉毛:“……现在?”

    “是,尊主请您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胡乱把腰带一系,认命地打开了门。

    飞撵已经候在外面了,仆婢扶着他乘上去,很快便被送到白日里远远望见过的那座华贵的主宫殿。

    寝殿比他住的院子大了好几倍,陈设却同样简洁,像主人的性子一样寡淡到近乎冷漠,唯有用以点缀的珠玉帷幔闪闪发亮,为其增色几分。

    仆婢引着他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月门,停在了亮着烛火的外间。

    “尊主吩咐,公子往后睡在这里。”

    容暄和懵了:“我搬过来?”

    “不,”仆婢道:“公子白日仍住在自己院中,夜里到尊主寝殿来便是。”

    “……”

    原来住的地方和睡的地方是两码事啊。

    大床不给睡,容暄和磨了磨牙,忍着气又问:“那沐浴呢?”

    总不至于也要在苏问川眼皮子底下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