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有些昏暗,只能依稀地看见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走。
走在后面的人越走越慢,每走几步还要停下来缓口气,但他还是不停对走在前面的人喊:“宝顺,爹以后再也不逼迫你了。”
其实刚刚王各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圣贤书不仅教人安身,还让人知天命。
没有人会甘愿平庸,读书万卷的人是不会甘愿只空守于宅院之中的。
“爹,我原谅你了。”
王宝顺的声音格外虚弱,带着一丝哑。
等到他转头时,王各才意识到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银镖。
王宝顺脸色苍白,虚弱地伸出一只手按住王各的动作,和他解释:“爹,我知道我是会受天谴的。”
王各作为游荡于此处的亡魂,当然知道受天谴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下移动,认出那银镖从正是谢未疏的那个法器拜月上飞出来的。
王宝顺薄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世间事况且如此,时间如流水间无情流过,光阴百殆而从不等人醒悟。
因为拜月的缘故,王宝顺虽免去肉身之苦,但还是免不了魂飞魄散的结局。
再眨眼间空中泛起蓝紫色的细闪带,无数蝴蝶扑腾着翅膀从中飞出,还有一只落在正站在不远处的少年之间。
少年一身纯黑色飞鱼服,肩宽窄腰,头发被发带高高竖起,眼底有一颗小痣。
他轻轻托起落在指尖的蓝紫色蝴蝶,少年在心中低语:“祝你自由。”
王各抬手擦去眼中老泪,心中的悲戚于苍凉密布,不动声色地看向走过来的焚寂。
他的眉眼和谢未疏出落地无二,就连他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唯一的差别将就在眼底的那颗黑痣。
但焚寂不会说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向变得十分尴尬,所幸焚寂只是蹲着身子将拜月的银镖捡起,又就着衣袍一片片擦干净。
见焚寂转身就要离开,王各将人叫住:“帮我向谢大师道声谢谢。”
天气转凉,虞漾在风中瑟缩了一下,十分趁手地捞起脚边的小兔子抱在怀里取暖。
“焚寂呢?”
虞漾并不是突然想起焚寂的,她撑着梯子的手有些发酸。
系统上一个奖励刚发完就嚷嚷着让他们去把整个明澜宗修葺一新,还非说这样的环境一点都不适合小孩子们修习。
虞漾心中确实有点气,但看到在院子里玩得灰头土脸的小团子们,心中顿时哑了火。
站在木梯上的谢未疏问了一句不着调的话:“师姐,我人就在这里,你关心我的傀儡干什么?”
虞漾当然知道傀儡没有生命,也不会说话,但是确实个实实在在的干活一把手。
虞漾腾出一只手按了按自己酸肿的肩膀,回答:“废话,家里总要多一个劳动力才可以。”
习惯使然,她不喜欢称呼明澜宗为宗门,她更喜欢用家来称呼明澜宗。
记忆中那个总是缱绻流淌着欢乐与笑意的地方,不该用这么冰冷的名字来称呼。
谢未疏拿起糊好黑浆糊的砖按在屋顶上,目光扫过正在下面被一群小团子们围住的周绥远,眸光微动:“师姐,他很快就能回来。”
“师姐,干嘛让周绥远去带你的徒弟啊?”
“他动手能力不太行。”
虞漾对上次周绥远险些炸了厨房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就连这次补砖的地方都是周绥远为了证明自己又一次在厨房弄出的一个大窟窿。
太败家了。
虞漾唇角微勾:“但是带小朋友的能力还可以。”
不过看在之前周绥远给她的那笔意外之财的份上,虞漾打算下次再向他敲诈一笔。
“那在哪里听墙角的两位呢?”
虞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鬼鬼祟祟靠着墙壁耳语的两个人。
淮谷顶着个大蘑菇看着围在一堆小朋友中间的周绥远,言之凿凿:“祭司大人这肯定是策略。”
易桥僵硬地点了点,似乎是反应到了什么,他抬头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淮谷以为他这个榆木脑袋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和他分析:“你看吧,我们祭司大人和虞道长可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人,要不是为了追查大祭司的下落祭司大人肯定不会这样的,而且……”
虞漾注意到这边的响动:“而且什么?”
淮谷正兴致勃勃地和他一字一句地分析,脚边传来一声清响。
谢未疏将剩下没丢出去的石子在手上颠了颠,力度刚刚好,起到提醒的作用,但看地上的裂痕,若是再偏一寸足以让人骨裂。
淮谷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他无比清楚刚来宗门时那人身上的温顺全部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该死,怎么遇到这个疯子了。”
他至今都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疯子浑身是血地从大祭司家里出来。
淮谷这辈子都忘不了少年浑身戾气的眼神。
不过,他要学习祭司身上士可忍孰不可忍的态度,先忍一忍,苟住身份,于是他转头挂起笑容:“我刚刚说的是而且虞道长这么聪明善良明智。”
淮谷拍马屁的本领一绝,所以虞漾不打算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谢未疏没打算放过他,他指了指淮谷嘴上有些翘边的胡子,好心提建议:“你要是想易容我可以免费帮你弄。”
淮谷早就听说过他学过的那些歪门邪道,气急败坏地将粘好的腮络胡须扯掉,露出少年如玉面冠:“我才不需要。”
毕竟他知道谢未疏学过的那个邪门歪道还包括什么易容术傀儡术,总之就是些不入流的能将人变得不想自己的禁术。
虞漾倒是十分乐呵,捏了捏他的脸:“看来真的是淮谷弟弟。”
“师父~”
听见迟雾言的声音,淮谷仿佛看到救兵一样,睁大眼睛示意她跑过来。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跑过来就自动忽略了周围其他人,张开怀抱就往虞漾脚边扑。
虞漾只得蹲下身子张开手将人环到怀里,小团子头上的毛绒耳朵正一晃一晃,只见她将自己的手腕递到虞漾眼前:“师父,苍伏怎么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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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成人形?”
缠在迟雾言手上的玄色圈圈衬得她手腕更加白皙,虞漾低头看着正依赖地将头靠在她手腕处的小黑蛇,用灵力探测了一下他的脉息:“他还是很虚弱,只是需要休息。”
小朋友瘪瘪嘴,情绪有点低,连尾巴都耷拉着:“那兔子师妹什么时候才能醒?”
虞漾是真的不怎么会带小朋友,上次周绥远给刚收的便宜徒弟喂过一次血之后还是迟迟没见她有醒来的迹象。
只能选择让周绥远每天准时给小兔子喂自己血,第三天到了连小团子也有些心急,忍不住发问。
虞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巴巴地哄孩子:“阿言,你师妹她也是比较虚弱,再多等几天就能行了。”
只见小团子浑身的气压都更低,抿着唇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就在虞漾以为要听到小团子大哭大闹时,迟雾言将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师父,我要送你一个春天。”
虞漾的脑袋空白了一瞬,只见迟雾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将手上因为长时间缺水叶尖轻微泛黄的花递在她面前。
虞漾的眉眼中都漾着笑意,接过他手中的花:“为什么要送师父一个春天?”
小团子说话断断续续的,眼尾泛着红,眼中依旧有潋滟水光:“因为春天要送给喜欢的人。”
虞漾不会知道灵猫一族向往自然,春天于他们而言是自然难得的馈赠。
“师父夫让我一定要……”
小团子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未疏捂住嘴。
焚寂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悄无声息,无声无响,就像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存在。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夺走。
迟雾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想伸手去夺覆盖着少年大半张面容的金色面具。
明明少年如寒冰般的眼眸中只有杀意涌动,可小孩子却止住哭闹,毫无防备地对他张开怀抱。
谢未疏将手拿下来,给焚寂递了个眼色。
傀儡对主人的命令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只是这一次一向杀人不眨眼的焚寂连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僵硬地蹲下身子学着小团子的样子张开怀抱。
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与氤氲的桃花香气措不及防地撞了满怀,这是焚寂第一次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力。
小孩子像是一块易碎的琉璃,焚寂只能耐下心将小心翼翼地拖住不断闹腾的迟雾言。
但小团子似乎并不满足与此,她将自己手中皱皱巴巴的半只花掏出来,别在他耳边。
少年那永远泛着铁光的面具竟旁多了一抹违和的艳色,风乍起,抚平少年微皱起来的眉头,时间由此流转。
至此他人生的第一个季节是春天。
虞漾是在这个时候逃走的,她看着正在周绥远怀抱里睡得安详的小兔子,笑意盈盈地将手中的花枝拿给他看。
她想借机嘲讽一下费劲这么多心里哄小孩子们安心的周绥远没得到这朵花:“有人送我一整个春天了。”
她状似无意间拍拍衣袖,得意问道:“你的春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