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金丹。禁制还在上面。金麟锁魂诀,需以金泽端的精血为引,佐以解咒法诀才能剥离,对吗。”
榭瑾道。
“那我把这颗金丹带回云上天,找到金泽端,取他的精血,解开禁制……然后就能带回来,还给秦枉柯。”
車敬欢转过身来望着他。
“金丹离体之后,若一个时辰内不能归还丹田,便会开始消散。你用阴气温养,可以把这段时间撑到一日。一日之内你若回不来,这颗金丹便是一捧碎光,神仙也救不活。
“从药王谷到云上天,一去一回,便是你用鬼王的全部修为赶路,也要大半天。剩下的时间,你只有小半个时辰可用。你要在小半个时辰里找到金泽端,击退他身边所有护卫,取他的精血,再原路杀回来。你能做到吗。”
榭瑾没有回答。
他把那颗金丹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里,阴气从指尖渗出来,一层接一层地裹上去,温养着那颗正在缓缓搏动的、随时都可能停止跳动的金丹。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金泽端是金麟宗宗主,云上天百宗坊的东道主,此刻云上天里汇聚了落雁山方圆五百里内所有宗门的精英,要取金泽端的精血,便要先击溃他身边的重重护卫,再击败他本人。
榭瑾是鬼王不假,杀穿过三十六天罡,屠尽过桑榆村。可那些人,那些天兵对他来说不过蝼蚁。
在云上天,在人界修士的老巢,他一只鬼,要面对的是数百名金丹、元婴、甚至化神期的修士。他不可能活着回来。他知道。
可榭瑾还是在往外走。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
良岑把金丹剖给了秦枉柯,又把秦枉柯那颗被下了禁制的金丹换进自己体内,用的是最决绝的方式。现在那颗金丹被禁制缠绕着躺在榭瑾的心口,还在微弱地搏动着。良岑给了他那么多信任,他总该还他一次。
榭瑾推开诊室的门。秦枉柯从竹椅上跳下来,仰着头望着他,那双极干净极亮的黑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懂事。
“你要去救爹爹吗。”
榭瑾弯下腰,把手覆在她小小的头顶上。
“是。我去去就回。”
他直起身,墨色的羽翼从脊骨中展开,翅尖那两点蓝桉花瓣般的蓝羽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他把阴气灌入双翼,整个人如同一只墨色的隼,从药王谷的结界裂口中冲天而起,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秦枉柯站在诊室门口,望着那道墨色的身影被暮色吞没,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她的红头绳吹掉了,羊角辫彻底散开,细软的黑发披了满肩。她转过身,推开了诊室的门。
車敬欢正坐在竹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半截还魂草的根茎,用一把小银刀慢慢地削着须根。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爷爷。爹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对不对。”她的声音软软的,却稳得不像一个刚哭了半天的孩子,“你把爹爹的金丹还给他吧。把我还给他。”
車敬欢削须根的手停了一瞬。
“金丹置换不是儿戏。爷爷只是个大夫,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要让你爹的金丹从你体内完整地出来,再回到他体内,只能由你自己用灵力引导金丹沿经脉上行、出丹田。
“你要听爷爷的步骤,一步一步做,一步都错不得。而且你尚且年幼,金丹一旦强行离体,折寿十余年。
“你愿意吗。”
秦枉柯没有答话。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竹榻边,低头望着榻上的父亲。良岑的面色是灰的,骨折的左臂被夹板固定着缠了厚厚的绷带。
她伸出手,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良岑冰凉的脸颊。“爹爹把金丹给我的时候,肯定也很疼。我该到懂事的年纪了。”她转过身,对着車敬欢点了头。
車敬欢把她抱起来,让她盘膝坐在竹榻里侧。
秦枉柯阖上眼,把小手覆在自己的丹田上。神识沉了下去。
她体内流转的是良岑修了几百年的神力,那颗金丹在她丹田深处缓缓旋转着,琥珀色的,温温的,像一颗小火炉。女孩的眼泪从阖着的眼睑下渗出来,顺着脸蛋往下淌。
“我找到了。”
“用灵力裹住它,轻轻往上托。丹田、气海、膻中——让它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秦枉柯的灵力从丹田深处涌出,裹住那颗金丹,一点一点地往上推。剧痛从丹田往四肢百骸蔓延,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金丹从丹田中缓缓浮起,过气海,过膻中,过咽喉,从舌下缓缓浮出。它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玷污过。
車敬欢托住她的手,将那颗金丹小心地接过来,放入良岑丹田上的创口。金丹重新入体的那一刻,良岑的身体猛地一震,面上那层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死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薄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血色。
秦枉柯的身体在金丹离体的那一刻便软了下去。車敬欢接住她,将她轻轻放在良岑身旁。她的手还在摸索着,找到良岑冰凉的手指,然后攥住了,攥得那样紧,紧到指节泛白,随后把脸靠在她爹爹的肩窝里,沉沉睡了过去。
榭瑾飞到云上天时,已是翌日清晨。
晨光从绝壁东侧翻上来,将演武台上的灰岩石板染成一片极淡极薄的金。百宗试的擂台还在继续,可今日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昨日是紧张,是期待,是各宗摩拳擦掌等着看白衣嗜魂如何再战群雄。今日却是欢腾,是雀跃,是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昨日百宗坊前噤若寒蝉的人群,此刻正围着金麟宗的席位热烈地攀谈着。
榭瑾站在演武台边缘的阴影里,阴气将他的身形完全遮蔽。金泽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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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金麟宗正席上传来,不紧不慢,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从容。
“……金麟锁魂诀自然是本座的独门禁制。那白衣噬魂中了此诀之后金丹绞碎,神魂溃散,剧痛三日方才咽气。此人屠戮桑榆村二百余口,又在金陵城杀我正道同修无数,此番命丧云上天,也算是天道好轮回。”
座上几个小宗门的宗主纷纷附和,有人说什么“金宗主为民除害”,说什么“白衣嗜魂不过是徒有虚名”。
金泽端端着茶盏,时不时微微颔首,像是在接受朝贡。
榭瑾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苦刃与思镰在他掌心里一寸寸凝成,刃锋上阴气翻涌。
榭瑾当然知道良岑还活着。那颗金丹还在他心口里温养着,还在微弱地搏动着。
可金泽端说他已经死了——说什么白衣嗜魂死在了金麟宗的禁制之下,说三日方才咽气,说这是天道的报应。这个人把他爱人困在云上天,给一个六岁女孩种下锁魂诀,逼良岑剖丹,然后对着满座宾朋轻描淡写地宣布他的死讯,拿他的名号做金麟宗的垫脚石。
金泽端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苦刃已到了他的面门前。
没有任何征兆,只有一道墨色的刀光从晨光中骤然炸开,直劈金泽端面门。
金泽端反应极快,身形在刀锋触到鼻尖的前一瞬化作一道暗金虚影往后飘退了三丈,他方才坐的那把紫檀木椅被苦刃劈成两半,椅后的石壁被刀气余势轰塌了一大片。
阴气与灵力在议事厅内轰然相撞。
碰撞炸开的是一圈肉眼可见的、墨色与暗金色交织的音爆。音爆以榭瑾和金泽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演武台上的灰岩石板被掀得片片龟裂,看台上修为稍低的弟子直接被震飞了出去,各宗旗帜被气浪撕得猎猎欲裂。
金泽端退了数丈才稳住身形,暗金锦袍的袖口被阴气绞碎了一片,露出小臂上一道极深极长的刀口。
他抬起手,暗金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凝成一道极亮极利的金色长剑。云上天各宗的宗主们在极端的惊愕后纷纷出手,一时间满厅灵力翻涌,刀光、剑芒、符箓、法印从四面八方向榭瑾砸来。
榭瑾只有一个人,而他打的却是一场战争。
数十道攻击从四面八方向他轰来,阴气壁垒被打穿了一个又一个缺口。左肩被一道剑气贯穿,炸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墨色的血从窟窿里涌出来。右腿被一道符箓炸得皮肉翻卷,左翼被一柄金剑削断了一截翅骨,墨色的飞羽凋零了大半。可他还站着,双刃交叉横在身前,硬生生抗下一道金雷。
“鬼王果然名不虚传。”金泽端开了口。
“可惜。独木难支。”他把手抬起来,暗金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凝成一道极亮极利的金色长剑。他身边数十名各宗修士同时亮出兵刃,从四面八方向榭瑾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