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从老槐的枝桠间一寸一寸漏尽的。

    良岑推开院门,便看见秦枉柯正蹲在水缸边,拈了根枯枝逗弄水面上打旋的浮虫。她听见门响便抬起头,脆生生唤了句“爹爹回来啦”,枯枝一扔就扑了过来。良岑弯下腰将她抱起,那两条歪辫子蹭过他的耳廓。

    榭瑾从灶房探出半身,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片油渍。法种已褪,榭瑾的目光先落在停在爱人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仍旧沉沉的,像深潭,可昨夜那股癫狂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到底消散了大半。榭瑾没出声,只将锅铲搁回灶台上,走了过来。

    “见到苏逸云了?”

    “没有。”

    良岑将秦枉柯放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他去了忘川,不会再回来了。”

    顿了顿,又低头对小姑娘道:“去屋里把近些日子认的字再写一遍,爹爹一会儿来查。”秦枉柯仰着脸望望他,又望望榭瑾,乖乖收了枯枝跑进屋去。

    良岑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望着那棵半枯的老槐。

    榭瑾立在他身侧,围裙上皂角与烟火的气息混在一起,淡淡地笼下来。

    “我要辞去神位。”

    良岑道。

    “将神魂与神力重新炼化为金丹。从今往后,不再是蓝桉花神,只是一个散修。”

    榭瑾没有答话。他把围裙解下,搭在石凳靠背上,然后抬起手,覆住了良岑的手背。

    秦枉柯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喊他们吃饭。石桌上摆了三碟菜,一碟清炒豆角,一碗红烧肉,一盆蛋花汤。红烧肉是榭瑾烧的,豆角是良岑炒的,蛋花汤是秦枉柯踩着小马扎亲手搅的蛋液。

    秦枉柯叽叽喳喳讲隔壁阿婆教她绣的新花样,阿婆夸她手巧,阿婆家的猫又生了崽,一只黑的,两只花的。良岑听着,伸手把她嘴角那粒米拈下来,搁在桌角。枉柯浑然不觉,还在比划小猫的长短。暮色愈发浓了,将三个人的影子在石桌上叠作一团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灰。

    “爹爹要去多久?”

    良岑的身体微微一僵,明白枉柯大抵是听见了二人的谈话。

    “很快。”

    秦枉柯把手松开了。她躺回枕上,自己将被子拉到胸口,两只小手交叠着搁在被面上。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小小的脸上。她的眼睛极黑,是那种干干净净的黑,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爹爹不要骗人。”

    良岑站在门口,轻轻将门带上。榭瑾靠在院墙边等他,黑衣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苦刃收在袖中,羽翼敛于脊骨。月光淌过老槐,将枝桠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那棵半枯的老槐,不知何时,竟抽出了几枝新芽。

    南天门的守将已不是高继能。

    新换的守将姓孙,名不详,是个刚从下界擢升上来的天将,还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他远远便望见云霞深处走来两个人——一人白衣,一人墨衣,并肩而行,步履不紧不慢,既不像来朝觐,也不像来寻仇,倒像是回自己家一般随意。

    孙守将握紧长戟,正要上前盘查,身旁副将忽然一把拽住他袖子,脸色煞白,凑在耳边低语了几句,孙守将的手便僵在了长戟上。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人从云霞中走来,白衣人朝他微微颔首,墨衣人目不斜视地跟在一步之后,从他身侧走了过去。他没有拦。

    正殿里一切如故。冥昭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奏章,身侧立着两名小神官。他看见良岑踏进殿门,目光在良岑面上停了片刻。上一回这个人来,白衣上溅满了南天门的血;这一回,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白衣,是凡间粗布裁的,衣襟上还留着老槐树下那半盏茶渍的淡痕。

    冥昭将奏章搁下,朝小神官挥了挥手。小神官躬身退了出去。

    良岑在蒲团上跪下来,倒是跪得不深,只算是曲膝颔首。

    “臣来辞位。请天帝收回蓝桉花神之职,允臣将神魂神力重化为金丹。臣愿从此为散修,不入仙籍,不掌丧葬,不替人超度,不替人杀戮。唯愿归隐山林,了此残生。”

    冥昭沉默了许久。半晌,他站起身来,走到良岑面前。骨箫自良岑袖中飞出,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天帝本源的金光自他掌中涌出,灌入箫身——赋予。他将蓝桉花神的神力从神位中剥离出来,炼化成一道独立于神位之外的、独属于良岑本人的能力。金光褪去时,骨箫上的琥珀色又深了几分。冥昭将骨箫递还给他。

    “神位朕替你革了。从今往后,三界神籍中,再没有蓝桉花神的名号。但你做花神时修的那些神力、渡的那些亡魂、救的那些命——朕拿不走。”他顿了顿,“你恶名在外,骨箫还与你,算是给你留个保命的底子。”

    “多谢陛下。”

    二人并肩走出南天门。云霞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孙守将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云海深处,这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已全是汗。他转过头问副将:“那白衣人……是谁?”副将望着云海尽头那两点即将消逝的身影。

    “白衣噬魂,良岑。”

    两人回到小院时,槐树的影子正从西墙根往上攀。院门虚掩,与他们离开时一般无二。灶房里的锅铲还搁在灶台上,石桌上中午那三副碗筷还没收。良岑推开卧房的门,竹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拆下来的发绳与那把木梳。榻上空无一人。

    秦枉柯不见了。

    榭瑾将整个院子翻了一遍。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阴气残留,没有任何外力闯入的迹象。

    良岑从书案上发现了那张纸。纸上留着一行极工整的馆阁体,每一笔都写得从容不迫,仿佛执笔之人书写时,甚至带着几分闲情逸致。

    “若要赎子,三日内至云上天。逾期不必来。”

    良岑把纸放在桌上,忽然想起金灿在烟霞谷对他说的那句话——世间的一些私事,不能有人插足。他听了,也明白了。可如今不是他要插足旁人的私事,是旁人踏进了他的院子,掳走了他的女儿。这张纸条上没有落款,没有赎金数目,没有任何要求,只有一个地名,一个期限,大抵不是简简单单一张绑票。

    云上天,在扬州城外落雁山绝顶。本是百宗汇聚演武论道之地,后来渐渐衍出了自己的规矩——不论正邪,不问来历,只论实力。入口处有一座百宗坊,能过坊者入云,不能者原路退回。那里没有通关文牒,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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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兵把守,只有一条规矩:实力说话。

    骨箫从良岑袖口露出一截,指尖在箫身上轻轻敲了两下,琥珀色的光在指节间一明一灭。

    动身那日,正是第三日清晨。两人腾云而起,朝扬州方向飞去。

    扬州城外落雁山,山不算高,却险得厉害。整座山像是被人从正中劈了一斧,劈出一道笔直如削的断崖,崖面上凿着数道极深的石阶,自山脚一直延伸入云层深处。石阶尽头,矗着一座庞大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字:百宗坊。

    坊下已聚了不少人。落雁山石阶两侧自发形成了一小片集市区,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兵刃的、替人疗伤的,各自占了一块地盘。那些等着闯坊的修士三五成群聚在坊下,有的盘膝打坐调息,有的低声商议阵法配合,有的仰头望着牌坊后那片被云雾遮蔽的未知之地,目光灼灼。

    有几个散修正站在坊前试阵。那阵法极其古怪——一脚踏入,便如陷进泥潭般被一股大力往地底拖坠,愈往前走,压力愈大。能走到坊门下而不跪者,方可入云。

    那些试阵的人,有的走到一半便面红耳赤地退了出来,有的在坊门前硬撑了三息便被阵法弹出,摔在石阶上,引得围观者一阵哄笑。

    良岑与榭瑾走到百宗坊前时,站在坊下最前排的几个散修先注意到了他们,因为他们走进坊前那片压力区时,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那种从容不同于硬撑——硬撑过去的人,额头会暴起青筋,膝盖会打颤,牙关会咬得咯吱作响。可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白衣人的呼吸平稳得如同走在自家院中,墨衣人紧随其后,步履之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那些正在压力区中挣扎的修士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从身旁走过,像望着两个不属于此间的人。

    良岑走到坊门下时,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他的神位刚刚在白玉京被剥离,神魂与神力正在重新凝结为金丹,这个过程尚未完全稳固。百宗坊的压力对他而言本不算什么——他活了几百年,做过花神,做过煞星,这阵法再强,也强不过桑榆村的火,强不过金陵皇城的追杀,强不过神魂裂缝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可偏偏是在这个关口,偏偏是在神力新旧交替的那一瞬,他的身体出现了一刹那的失衡。右膝微微弯了一寸,靴底在灰岩石阶上擦出一道极细极轻的声响,随即恢复平稳。

    坊门洞开。云雾从两侧翻涌而去,让出一条直通山巅的石阶。

    然而那一踉跄,并没有逃过所有人的眼睛。

    百宗坊正上方,云上天。

    几道目光穿过翻涌的云层,落在那白衣人方才微微弯曲了一瞬的右膝上。

    “白衣嗜魂。”一人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极深的、近乎困惑的兴味,“传说他屠尽桑榆村,杀穿金陵城,连三十六天罡都拦不住他。如此之人,怎么百宗坊的最后一段压力区走不稳。”

    “神位被革,金丹未固。他如今的状态,怕是连全盛时的一半都不到。”

    “这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

    “我们这些在云上天里等了这么久的老妖怪,也该去好好迎一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