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推开卧房的门时,秦枉柯已经睡着了。

    她蜷在那张从镇上木匠铺子里淘来的旧竹榻上,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两只光溜溜的小脚丫。她睡得很沉,呼吸又浅又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良岑站在榻边,低头望着她。他把被子从她腿边捞起来,重新盖到她肩上,掖好被角,走到自己的榻边,和衣躺下。

    良岑阖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

    姑苏的石桥。青石板铺的桥面,缝隙里生着细细的青苔,苔色墨绿,踩上去有一种湿漉漉的柔软。桥下的河水是黑的,流得很慢,慢到像是这条河已经死了很久,只剩一具躯壳还在原地维持着河的模样。

    河面上漂着一层灰绿色的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是脸。桑榆村老张的脸,太子良生秋的脸,那些被他用骨箫操控着互相砍杀的禁军的脸,那些在睡梦中被他屠了满门的陌生村庄里男女老幼的脸。他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在水面下半浮半沉,凝视着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骂他,甚至没有人眨一下眼。他们只是望着他,安安静静地,从桥下漂过去,一张接一张,久久不停,甚至久到良岑已经开始怀疑这条河有没有尽头,久到他开始怀疑这些脸是不是从忘川一直漂到了这里,漂了几万里,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良岑站在桥上望着他们。他张不开嘴,嘴唇像是被一根极细极透明的丝线缝住了,线头藏在舌根底下,每当他想要开口便抽紧一分。

    桥那头站着一个人,是姑苏城的一个散修。

    良岑费力辨认许久,才发现这正是他自己。那个“他”站在桥头望着他,面上带着一种极古怪的笑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个人的嘴唇间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他头皮发麻。那声音是他自己的,语气是他自己的,连说话时上扬的温软调子都是他惯常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从姑苏城外的野修。你渡的那些亡魂,有几个是真心感激你的?你救的那些凡人,有几个没有朝你扔过火把?白玉京把你当替身,忘川把你当祭品,桑榆村把你当瘟神。你活了几百年,活成了谁的花神?”

    “冥昭的亡妻?榭予桉的道侣?良生秋的先祖?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你自己还记得吗。”

    良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说“我是良岑”。可他张开了嘴,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骨横亘在声带之间,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是良岑,但他是哪个良岑?姑苏城外的散修,白玉京的花神,忘川地窖里的阶下囚,乱葬岗上的残魂,桑榆村老槐树上的妖道,金陵皇城通缉令上的罪人,深夜屠村的嗜魂者。

    哪一个都是他。

    哪一个都曾经是他。

    可当他试图把这些名字叠在一起,叠成一个完整的、连续的、从头到尾始终如一的“良岑”时,他发现它们叠不上去。每一张脸和下一张脸之间都隔着一条缝,缝里灌着忘川的风。

    桥下的河水开始上涌。那些脸随着水位浮上来了,一张接一张,挤挤挨挨地贴在桥墩上,贴在彼此的脸上,嘴唇翕动着,吐出同一个问题。那问题从河面上涌上来,裹着灰绿色的雾、河底淤泥的腥气,裹着亡魂们喉咙里残存的最后一缕气息,灌进他的耳膜他的颅骨,灌进他神魂裂缝最深处那个空荡荡的洞穴里。

    “你是谁?”

    良岑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线。他的后背全湿透了,衣裳贴在皮肤上,冷得像一层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殓布。

    手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极细极密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神魂裂缝里灌进来的风正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困在密室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翅膀上的羽毛一片片地撞落下来,每一片都冰凉。

    你是谁?

    他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里。手指攥着发根,指甲嵌进头皮,想用那种锐利的疼把脑子里那个还在反复回响的问题压下去。

    良岑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活了几百年,做过散修......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在乱葬岗上替无主尸骨覆一抔土,还会蹲在尸身旁低声念一段连他自己都不太信的往生咒;做过花神......花神殿里的香火很淡,蓝桉树的气味盖过了檀香,他每日清晨推开殿门,便能看见那只鸟蹲在枝头;做过阶下囚,做过残魂,做过走尸,做过被万民唾骂的罪人。

    他替人送葬、超度,替人挡天雷、背黑锅。他被人跪拜过:丹陛之下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连人皇都从龙椅上站起来,颤声唤他“花神大人”;他也被人举火烧过:桑榆村老槐树下,人们亲手把火把扔在他脚下的柴堆上。

    他被人爱过。

    榭瑾在神农鼎前跪了二十四年,剜眼拔羽伤腕渡血,把命都给了他。那只鸟把苦刃横在院门口挡着他的去路,用近乎乞求的姿态说“今晚你不要出去”,然后被他一字一句地刺穿了心口最软的那个位置。

    良岑抬头,望着镜中那张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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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脸——眉骨被易容术压低了三分,鼻梁被垫宽了半寸。他盯着那双在深夜屠村后残留着暗金色光晕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镜中盯着他。

    他分不清镜子里的人究竟是谁。

    他是在为那些他杀过的人赎罪吗?那他为什么还在屠戮?

    他是在替冥昭的亡妻向凡人复仇吗?那他为什么还要收养秦枉柯?

    他是在惩罚那些背弃了他的凡人吗?那他为什么每回屠完村之后,还要弯下腰,把那些尸首的眼睛一具一具地阖上?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在桑榆村老槐树上被火烧的时候,他是这样以为的。后来他以为自己想通了,接受了,麻木了——那些凡人就是这样的,冥昭说得对,这就是人的本来面目。

    再后来他以为自己变成了加害者,变得冷酷残忍,变得可以毫无负担地碾碎任何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人。可他如今躺在这张陌生的榻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发现那些标签:受害者、加害者、花神、妖孽,每一个都曾经准确地描述过他,每一个都已经能不再准确地描述他了。

    它们像一件一件穿过的衣裳,挂在衣柜里,每一件都还带着他当时的体温。

    良岑,良岑,良玉温。

    他是一团搅烂了的、混着血与蜜的淤泥。

    他最恨的,竟是......

    他连恨都恨得不彻底。恨到一半,总会看见秦枉柯攥着他的头发咿咿呀呀地笑。他的恨被这些细碎的、温热的、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缠住了,缠成了一个死结,只能任由它勒进肉里,和骨肉生长在一起。

    他曾经认为自己看透了人性。

    无可厚非,人性是善的。他在姑苏城外替无主尸骨覆土时是这样以为的。

    无可厚非,人性亦是恶的。他在桑榆村老槐树上被火烧时是这样以为的。

    或许,人性大抵是复杂的。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可他此刻躺在这张榻上,忽然发现一个更让他恐惧的问题:他连自己都看不清,凭什么去看透人性?他是一具个活死人,一缕残魂,一个靠吞噬亡魂苟延残喘的怪物。

    那他自己呢?

    他的人性还在吗?

    他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摊在月光下,望着掌心里那几道被苦刃割破又愈合的旧疤。这只手曾经替亡魂整过衣冠、梳过鬓发,在手心里放进一朵蓝桉花,然后轻轻一推,送他们过忘川。这只手也曾经用骨箫操控过无数活人,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砍死妻儿、剖开丹田、捏碎金丹。

    同一只手。同一个人。

    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