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蹲在良岑膝边,仰着头。那双灰白的眼眶里早没了眼珠,空荡荡的,可良岑偏偏觉得那里头有一种极认真的、小心翼翼的专注。

    “花神大人,你不要走了。”

    她的声音嘶哑,是死后百余年不曾开口说过话的嗓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一边攥住良岑的袖角。

    “你去人界,人要伤你。你来鬼界,鬼不会伤你。”

    她说完便低下头,把玩着良岑袖口那只长出一截的袖角。墨色的阴气在指尖绕来绕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都会护着你。比王护得还好。”

    良岑望着她,没有说话。

    老药农坐在石屋门口,背靠着那块刻满了名字的青石碑。他生前采了一辈子草药,死后坟头无人祭扫,是良岑替他整的衣冠、诵的往生咒。他活了七十三岁,什么人都见过,此刻只是叹了口气。

    “人这个东西……你对他好,他记一阵子。你让他怕,他记一辈子。”

    他把手搭在膝上,那只手生前被蛇咬过,缺了半根食指,死后也缺着。他望着自己那半截指骨,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陈年淤泥。

    “你不要再回去了。”

    “那些人被瘟疫吓得尿裤子的时候,跪在地上求你救他们。”

    “你救了。你一个人一个人地救,替他们擦身、喂水、焚艾、涂药。他们的爹娘咽气,是你阖的眼。他们的妻儿断气,是你梳的发。他们跪在你面前,喊你活菩萨——”

    药农的声音忽然拔高。

    “转过头来,他们就因为你的心是静的,就把你绑在树上烧!你替他们送的亡魂还在忘川渡口排队等着投胎!你的神力余温还没从他们爹娘身上散干净!他们就敢……怎么能…!”

    他没有说完,把脸别过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良岑没有回答。

    石屋里静了一瞬。鬼魂们都不说话了,只望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立在灰雾茫茫的荒原上。

    远处是温州鬼城终年不散的灰雾,雾里散落着低矮的石屋,是用阴气凝成的。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可他站在这里,听着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语:花神大人,今天起风了,你多穿一件;花神大人,你不要再替我们操心了,你好生歇一歇……听着这些残缺不全的、嘶哑的、死后百余年不曾开口说过话的嗓子挤出来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花神殿的同僚们总说他这个人好说话。

    修葺殿宇的经费被挪了,他不争。花神殿的香火不如隔壁财神殿旺,他不恼。天帝在议事时当众驳了他的谏言,他把折子收回去,下次见面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脸。他们都觉得蓝桉花神脾气好。其实并非,只是他不在乎。不在乎那些身外的得失,那些虚名的升降,与己无关的恶意。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几件事:亡魂渡了没有,蓝桉树浇了没有,那只蹲在枝头的鸟等了多久。

    如今亡魂都在他身边了。蓝桉树远在天边,叶子蔫蔫的,不知还在不在。榭瑾被他推到金陵去了。

    可他站在这片灰雾里,听着身后那些鬼魂们窸窸窣窣地替他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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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觉着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护过。他护了别人几百年,如今轮到别人来护他。这些鬼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肉身,没有体温,没有亲人,没有来世。可他给了他们一朵蓝桉花,他们便记了百年。

    人不是坏的。

    叶清澜不是,冯掌柜不是,宋子廉亦不是。

    那些围在老槐树下举着火把的人,也不是坏的。他们只是太怕了。怕瘟疫,怕死亡,怕一切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而恐惧到了极致,便是恶。人性是一条太细太细的弦,平日看着是直的,拨上去还会发出悦耳的声音。可一旦拉到极限,崩断的那一瞬,连声响都是嘶哑的。

    良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再去信他们。

    他站在灰雾里许久。久到身后的鬼魂们都不敢再说话了,只望着他的背影。那件被火烧得焦黑的衣袍在灰雾里微微飘动,领口处露出一截烧伤的皮肤。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绣娘点了一下头。

    绣娘捂住嘴。墨色的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她的声音是哑的,磕磕绊绊的,语不成调,却还在一遍遍地重复。

    “谢谢……谢谢花神大人……”

    良岑没有再说别的话。

    他没有再回人界。他不知道那些鬼魂背着他,已去金陵将一切告诉了榭瑾。他不知道那只傻鸟此刻正跪在苏逸云身前,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一字一句地求他随自己同往桑榆村,替良岑讨一个公道。他也不知道,数日后,那座山谷中的桑榆村被一场腥风血雨吞没,连同满村的愚昧与流言与憎恨与瘟疫一起,化为焦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