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的泪流得更快了。无声的,安静的,一颗接一颗滴在干草上。

    榭瑾站起来。

    他转过身,朝台阶走去。黑色的背影一级一级升上去,拖出一道长长的影,落在良岑的膝盖上。

    爬到最上头那一级的时候,榭瑾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两只手,由额头到下颌,将整张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的肩膀在抖。

    轻微到良岑若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察觉。那颤抖从他的肩胛骨中央起始,沿着脊柱往下蔓延,被黑色的衣裳吞去了大半,只剩一点余震传到衣料表面。

    榭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良岑坐在干草堆上,泪流了满脸。

    他想站起来。想走上去。想从背后抱住那只鸟,像上辈子榭瑾从背后抱住他一样。可他站不起来。与腿麻毫无干系,是他晓得——榭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下忘情咒,从来都不是为了榭瑾好。

    是因为他受不住。

    他受不住榭瑾寻到他以后望见他这副模样。他受不住榭瑾晓得他受了多少苦。他受不住榭瑾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他,然后问:谁将你弄成这样的。他受不住的,从来都是榭瑾的心疼,而绝非榭瑾的恨。

    所以他先下手了。

    台阶上,榭瑾将手从脸上放下来了。

    他站直了身体。肩膀不再抖了。黑色的背影重新变成一道笔直的、没有温度的轮廓。他迈出地窖的门,阴气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木门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是脚步声。极轻,极稳,一级一级地远去了。

    良岑坐在那里。

    他的泪停了。流干了,再也淌不出一滴。他将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干草扎着他的额头。陶碗里的水映着苔藓的光。忘川的水声从石缝里渗进来,很远,很轻。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榭瑾记得。

    记得白玉京的日光,记得姑苏的雨,记得忘川边上良岑眼睛弯了一下的弧度,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他什么都记得。九幽的火烧了两百年,他将这些碎片拼了两百年,拼好了又被烧碎,烧碎了再拼。

    然后他站在地窖门口,对良岑说: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良岑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与墙壁之间。

    他想,倘若上辈子,他没有下那道咒呢。

    榭瑾照旧会寻着他,照旧会望见他——望见他被□□了两百年的模样,满身疮痍,满目荒唐。然后榭瑾会问他,谁将你弄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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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他把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一个一个地,说出口来。

    榭瑾便会去杀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再然后呢?大抵是天帝震怒,天雷地火,一同将他们打入九幽。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那便罢了。

    至少他们在一起。

    他不知自己想了多久。

    后来他抬起头,望见墙角那只死老鼠盖着的干草被阴气吹开了一角。老鼠灰扑扑的皮毛露出来,在苔藓的红光里泛着一层诡异的、近乎温柔的色泽。

    良岑望着那只死老鼠。

    然后他将干草重新盖在它身上,像在给一个睡着了的人掖被角。他躺下来,蜷起腿,将脸转向墙壁。墙壁上的苔藓离他的眼睛只有一寸。暗红的光填满了他的整片视野,像一片缩小了的、被关在石头缝里的晚霞。

    他想着榭瑾的话。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他试着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左边。右边。

    他将手放下来,攥住干草,攥得极紧。干草的边缘割进他的掌心,有一点疼,却也并非不能忍受。

    他松开手,将掌心贴在墙壁上。苔藓在他掌下发出暗红的光,冰凉的,湿漉漉的,像某种活物的吐息。

    他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