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良岑没有去碰那只碗。

    他只在墙角坐下了,盘着腿,阖上眼,将气息调得极缓。

    上一世在神位上时,他见过凡间的高僧入定,一坐便是十数日,粒米不进,肉身却不见衰败。他如今虽失了神力,神魂的底子总还在的,若能将这具躯壳的吐纳调伏下来,未必便撑不过去。

    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地窖里辨不出晨昏,墙上那层苔藓发着暗沉沉的红光,像无数只半阖的眼,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望定了他。良岑不去看。他将心神尽数收拢回来,沉入丹田深处,去寻那一点残存的神力,哪怕只有芥子那么大小的一粒。

    没有。

    丹田空空如也。他不死心,又往更深处探。神魂的根须在地窖阴冷的空气里一寸一寸铺开来,触到黑石壁上渗出的忘川水汽,触到石缝里那些苔藓微弱的生机,触到门外那道浓得几乎凝成了实体的阴气。

    榭瑾的阴气。

    良岑的神魂触到那层阴气的刹那,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火烫着了。灼痛从神魂的根须直直灌进去,沿着每一条看不见的脉络往深处走,走到哪里,哪里便失了知觉。他慌忙将神魂往回撤,却已迟了——几根最细的根须被阴气冻住了,轻轻一挣便断在黑暗里,像断在冰层中的草茎,连声响都没有。

    良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额上冷汗涔涔。

    他盯着头顶那扇被阴气封死的木门,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念头可笑极了。调息?入定?他连神魂的根须都探不出这间地窖,拿什么去对抗一具凡胎肉身的饥渴?

    但他仍旧没有去碰那只碗。

    第二日。

    良岑开始觉着渴了。

    那渴与寻常的口干舌燥全然不同。他试着咽了一口唾沫,嘴里什么也没有。舌面粘在上颚上,撕开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像一片湿纸被慢慢揭下来。

    第三日。

    渴意反倒消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饿。

    那种饿并非腹中的空落落,胃壁互相摩擦着,发出一种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潭深处翻身;随后是四肢,筋肉从骨头上剥离开来,一寸接一寸地萎缩,把气力一点一点抽走。

    良岑开始发抖。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觉着那颗心脏正用比平时慢得多的速度一下接一下地跳着,像一面破了洞的鼓,每敲一下都漏风。

    蔽息丸!他忽然想起来了。蔽息丸将他的阳气压到了活人的底线上,这副身子本就虚弱,哪里还经得住几天的饿?药效与饥饿叠在一处,像两条拧成一股的绳索,勒在他脖颈上,慢慢地收。

    第四日。

    良岑开始看见一些东西。

    起初只是细碎的光影。墙角那只碗的边缘忽然生出一层茸茸的青苔,嫩绿的,像春日新发的草芽。他眨了眨眼,青苔便不见了,只剩下黑石地面冰冷的反光。

    他听见头顶的木门外头有人走动。步子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张口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停,然后走远了,又或者从来不曾走近过。

    他已经分不清了。

    第五日。

    良岑发现了那只老鼠。

    它蜷在墙角那只空碗的背后,缩成小小的一团。灰褐色的皮毛紧贴着骨架,腹部的凹陷深得像一只被倒空了的布袋。它的眼睛半阖着,眼珠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四只爪子蜷在胸前,趾尖微微张开,像是临死前还在抓挠什么。

    良岑盯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老鼠原本便在这里。在地窖的角落里,在那只空碗的背后,在他被关进来的第一天、第一个时辰,它便已经死在那里了。

    它是饿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他的天灵盖直直扎下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将他钉在原地。

    良岑拖着身子爬过去。膝盖磨在粗粝的黑石地面上,磨破了皮,渗出一点暗红的血,他没有知觉。他爬到那只死鼠跟前,伸出手,将它翻了过来。

    腹部没有起伏。皮毛底下没有一丝温度。僵的,凉的,轻得像一团干透了的草。

    死的。从头至尾便是死的。

    良岑的手悬在那只死鼠上方,指尖落下去,触到了那层灰褐色的皮毛。触感是粗粝的、干涩的,像一把随时会碎成齑粉的枯叶。

    他从前也见过死物。

    不止见过。他亲手葬过。

    姑苏城外的乱葬岗,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骨,他替它们诵经,替它们覆土,替它们送完最后一程。他站在那些尸体中间,闻着腐肉与泥土混在一处的气味,心里是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煦的。因为他知道它们去了哪里,知道幽冥的河水会将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他是丧葬之神。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需要妥帖打理的差事。

    可此刻,他的手指落在这只老鼠的皮毛上,落在这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尸体上——

    良岑的手开始发抖。

    从前他是神。死亡站在他面前,隔着一层神位,隔着一层悲悯,隔着一层“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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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管”的从容。他望着那些死去的人,像望着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知道叶子会漂去哪里,知道水流的速度和方向,知道河岸的形状与尽头的风景。所以他从不害怕。

    可现在他不是了。

    他仅仅是寄居在一具凡人的躯壳内,蹲在一间被封死的地窖里,手指底下是一只饿死的老鼠。而他自己,也正在一点点饿死。

    良岑只觉一盆冰水猛地从头浇到脚。

    胃液逆着寒意往喉管里涌,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却什么都呕不出来。胃里是空的,早就空了,连酸水都快干了。

    他呕出来的只有气,只有那一点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奢念。

    是,他以为榭瑾不过是恨他,不过是怨他,不过是要关他一阵子出气;以为那只鸟恨完了、怨完了、出完了气,便会推开那扇门,将他拎出去,像上一世在忘川那样,隔着门板哑着嗓子说一句“你不许走”。

    他呕出来的是这些东西。

    那只死鼠躺在他面前,灰褐色的皮毛贴着骨架,腹部的凹陷像一只倒空的布袋。良岑盯着它。盯着盯着,那张小小的、僵冷的面孔便开始变了。

    鼠嘴微微张着,露出两枚发黄的门齿。门齿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那缝隙慢慢扩开,往两颊延伸,往耳根延伸,笑意从脸上蔓延到两颊,蔓延到眼尾。

    鼠目是浑浊的。灰白色的翳慢慢化开,露出底下的瞳孔。黑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灰褐色的皮毛从鼻尖开始褪去,像一层被揭下来的薄纸,露出底下的皮肤——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突起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残忍的东西,一点点扭曲成一张属于良岑的脸!

    良岑猛地向后跌去,后脑撞上湿滑的黑石墙壁,撞出一声闷响。星眩中,那只死鼠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断放大、不断扭曲,从一张脸变成两张,从两张变成四张,从四张变成无数张。那些面孔从尸身上蔓延开来,顺着地窖的砖缝攀爬,嘲弄般向他足尖涌来!每一张面孔都在笑:有的戏谑,有的惊惧,有的哀戚,有的漠然,端的是诡异靡丽,如那洗不净的忘川黑水,将挣扎着的神明卷进阴冷鬼渊!

    良岑忽然间便清醒了。

    他眼前的早已不是一只死鼠了。

    那将会是七日后的自己,又或是十日后的自己。面目狰狞,腹腔凹陷,四肢蜷在胸前,趾尖微微张开,像是临死前还在抓挠什么。

    他上辈子舍命救下来的相好,如今竟要杀他这么一个羸弱的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