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一场非常漫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有一种感觉盘踞在胸腔里,像是有人拿钝刀子捅了他,又趁他还没死透,往伤口里塞了一把药草。凉飕飕的,带着说不清的苦味。

    再然后,他就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先生!先生您可不能死啊!”

    良岑睁开眼,看到一个老头正端着脸盆,满脸惊恐地盯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湿透的青衫,手腕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以及一根踢翻在地的板凳。

    哦豁,上吊未遂。

    他沉默了片刻,开始接收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主人姓沈,是个教书先生,今年二十有六,家徒四壁,债主成群。去年科考落榜,今年又落榜,前几日不知怎的,主动和未婚妻退了婚,昨夜又被房东扫地出门。今日一早,这位沈先生终于想通了:想通了自己活着没意思,于是找了根绳子准备告别这个无情的人间。

    良岑:……行吧。

    他前世好歹也是堂堂蓝桉花神,掌管一方丧葬之事,通阴阳、度亡魂,说出去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神职。虽然在天庭那帮大神眼里不算什么,但好歹也是个有编制的正经神仙。

    如今倒好,神位不知道怎么就没了,一头栽进一个上吊没死成的穷酸书生身体里,连个过渡都没有。

    “先生?”老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您没事吧?”

    良岑抬起头,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没事,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老头松了口气。

    良岑继续微笑:“比如......死了也挺好的。”

    老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先生您别吓我!”

    良岑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道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实际上割得并不深。这具身体的原主大约是个狠不下心的,绳子系好了,脖子伸进去了,临门一脚又怂了,最后只划拉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便昏了过去。

    良岑对此评价:连死都死不利索,确实该落榜。

    不过他也没打算真的再死一回。好不容易重新活了一次,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明明记得自己没喝孟婆汤,但神位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还得慢慢琢磨。

    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是......

    他饿了。

    非常饿。

    这具身体上一顿饭还是昨天早上的一碗稀粥,此刻胃里像是有一只饿鬼在翻江倒海。

    良岑环顾四周,这间破屋是房东可怜他最后宽限的一晚。如今绳子一挂,板凳一踢,房东大约也不会再有什么恻隐之心了。

    他需要钱。

    还需要一个营生。

    良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八股文,也握过上吊绳,如今落在他手里......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的老本行。

    丧葬。

    这世上,总有人要死的。有人死,就需要有人来办丧事。写灵位、择阴宅、度亡魂、通阴阳,这些事情,放眼整个凡间,大概没有比他更专业的了。

    蓝桉花神,本来就是管这个的。

    虽然蓝桉这种树的名声不太好:传说它毒得很,种在哪儿,周围的草木都得死绝,因此落了个“寂寞孤独”的名头。只有一种鸟儿能在它的枝头栖息,所以又有那么一句酸掉牙的说法,叫“我的温柔只对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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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岑对此的评价是:纯属以讹传讹。

    蓝桉确实霸道,但那是天性使然,又不是故意的。至于那只鸟......算了,不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青衫,对那老头露出一个生意人特有的亲切微笑:“敢问老丈,这附近......最近有人死吗?”

    老头:“……”

    老头端着脸盆的手微微颤抖。

    完了,先生疯了。

    良岑倒是不介意别人觉得他疯。他前世就是个懒散的性子,温柔归温柔,但那温柔底下垫着的是一层“关我屁事”的从容。如今换了人间,这份从容倒是一点没丢。

    他走出破屋,眯起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件事:

    第一,活下去。第二,搞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死透。第三——

    第三是什么来着?

    良岑想了想,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

    总之先找口饭吃。

    正这么想着,巷子口传来一阵嚎啕大哭声。一个妇人披麻戴孝,哭天抢地地往这边跑,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哭丧着脸的亲戚。

    “爹啊——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良岑眼睛一亮。

    这买卖,来得正是时候。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施施然迎了上去,端出前世在天庭练就的一副慈悲面孔,温声道:“这位大嫂节哀。敢问老丈人往生几日了?可需灵位供奉?在下不才,正擅长此道——包您家老爷子走得体面,投胎不迷路,黄泉不打转。”

    妇人哭声一顿,抬头看着他,泪眼婆娑中带着几分茫然。

    良岑维持着那个温柔的笑容,心想:好,第一步,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