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负卿卿再少年 > 29. 29
    29眉目

    天色黄昏。

    县衙门槛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片枯黄的树叶打了个旋,从屋檐飘进金光撤离的角落,没等安稳落地,又被踏进来的脚风带起,卷到台阶下去。

    “这几天也问了不少,咱们今天晚上好好盘盘,选两条路子出来。”阿芜摇着一只巴掌大的树叶,快步往前。

    “没问题,都记着呢。”赤珠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饿死了,现在有头活猪在我面前我都能啃两口。”

    “行,先去吃饭。”

    两人进了仪门,听见一阵嗡嗡的说话声,抬眼一看,大堂的月台之上站了很多人。

    “干嘛呢?这么多人看热闹?”

    “许是张府君又在审什么案子,这几日天天如此,他也怪累的。”

    阿芜本只是路过,进侧门前骤然听见一声脆响,吓了一跳,生出两分好奇:“走,咱们也去看看。”

    大堂里。

    堂下跪了两人。

    一人麻衣黑面满脸不忿,另一人衣裳整洁但脸上却高高肿起。

    两人头发都有些凌乱,身后各站着个持棍的衙役。

    堂上的张开霁蹙着眉。

    “大堂上公然厮打,视律法威严何在?若说不清楚话,出去找两个能说清楚的再来。”他说着再次拿起惊堂木。

    脸上肿起的那人连忙阻拦:“冤枉啊大人,咱们柜坊向来都是正经交易,存取兑换当面厘清,哪有当时心满意足回头却来说少的道理?无理就算了,这人还动手打砸,我这脸就是他今早上打的!来的父老街坊都可以作证!”

    张开霁大概听懂了,点点头。

    外面的众人也不少附和点头。

    另一个黑面的立刻:“他骗人!他就是该打!”

    脸肿那人:“我哪样骗你咯?”

    张开霁:“你别打岔,叫他说完。”

    黑面的忿忿摊手:“我回去才晓得,我勒个大钱本来可以换五百个小钱,是他骗我只能换六十个!剩下的全都自己贪咯!他一口吃了我一碗的肉,我却只喝那两口汤!勒是不在我们村里,要在我们村里我非叫人打死他不可!”

    这人的话张开霁就听得有些勉强,但半蒙半猜也差不多明白。

    “故杀者斩,即便你原无杀心,殴斗杀人也可叛你绞刑,城里村里,都是如此。”张开霁先警告他一番,再转向脸肿那人,“还有你,身为柜坊掌事理应尽告知之责,却隐而不告故意诈欺私产以取人钱财,当与盗窃同罪。”

    “不是,他那钱是挖山的时候捡的,算不上私产!”掌柜争辩。

    “算不算你问问大家。”

    “……”

    众人嗡嗡议论。

    “无主之物,自然谁捡到算谁的,这掌柜好没道理。”

    阿芜和赤珠站在后面也点点头。

    “那,那也算不着五百钱啊!”掌柜想要挣扎被衙役扣回去,“那百铢钱都是什么时候的旧币了,平时大伙儿在市上买卖至少都是折了半用的,出了咱们播州地界还有谁认啊?我能收他就是好的,哪儿有出尔反尔还把我揍一顿的道理?!我那店里的门窗家具可都是好的,砸的稀巴烂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他说着说着委屈起来。

    赤珠听得直皱眉。

    “这事儿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当然耳熟了,那天草市咱们不是瞧见很多这样的吗?”眼见真相大白,阿芜收了好奇,“我先去趟茅房,你不肚子饿吗?去吧。”

    “哦。”

    赤珠应了一声,却没动。

    堂上已经静了好一阵。

    座下还有田丞等人陪着。

    有录事写完堂录径直交给田丞,田丞瞥了堂上一眼,对方立刻反应过来送上张开霁的案桌。

    “前因后果俱已按实记录,张府君请过目。”

    张开霁看过一遍,问田丞:“市令何在?”

    田丞疑惑:“市令……此时应当在市上。”

    “叫过来,就说本县请他来核准事实。”

    “哦,哦好。”

    “不止这一桩,往后每桩市交相关的案子都需请市令来协理。”

    “是。”田丞转头催使身后一个衙役去叫人。

    张开霁扫了一眼,对那衙役补充:“只给门上传个话,跑腿的事叫六子去就行。”

    衙役犹疑看向田丞,得了眼色才拱手出去。

    市令很快过来。

    看完堂录纠正了几处错漏,顺带还把打砸损毁的物件按照市价折算清楚。

    原被两方各有赔付,不过一会儿判决下定,众人陆续散去。

    田丞接着交代众曹吏:“好了,站了一天,你们也都散了吧。”

    有人得令立刻散去。

    也有人犹豫看了眼堂上,但终究还是走了。

    “这样的纠纷,很常见吗?”张开霁专心与市令说话。

    “啊……倒也算不得常见,”市令沉吟片刻恭敬道,“只是咱们三春地方偏僻,朝廷政令时常来得不及时,又与西南诸诏相邻,虽隔着数羁縻府州,仍免不了和蛮族颇多来往,这钱币一事上自然就很难统一,也不是本朝才有的事了……”

    市令这么一说,张开霁已然明白。

    三春货币制度混乱由来已久,主要是受前朝旧币遗风影响,再加上朝廷出于大局的考量,这些年一直在黔地各州府施行不铸币的政策,百姓手里很难有余钱,自然有什么用什么,习惯之后很难改变。

    今日所见的交易混乱只怕只有其一。

    监管缺失,地方私铸盗铸也是时常伴有的事,更有甚者……

    张开霁扫了眼市令,再看看堂下告辞下值的田丞,沉吟片刻没再接着问。

    他只说:“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市令:“张府君尽管吩咐。”

    “这钱来钱去总是靠一张嘴定然说不清楚,不如按照市上的行情定下一则兑率,这样来去有规可依,大家都少很多事。”

    “这倒是个好主意,”市令眼神一亮,“可是每月来来往往,不同的币行情也不一样……”

    “那就每月更新,实在不行,每日更新。”张开霁正色,“总得有个规矩的,不是吗?”

    该散的都散了,这会儿大堂里也没有别人,只听见滴漏滴答滴答的声音。

    市令擦了擦头上方才跑过来的汗:“张府君说的是,那这几日我便同钱令……”

    说到钱令,两人都打了个顿。

    衙里现在没有钱令,之前那个第一天就被张开霁给打发了,位置现在还空着呢。叫市令一个人干这活儿他定然不会有意见,但问题是张开霁不放心啊。

    他下意识看向旁侧的陈昶。

    陈昶立刻抬手:“别看我啊,这不是我的活儿。”

    他扇着风自言自语:“刚拉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还好我机智,这几日上堂都跟着……”

    也不知道这话张开霁听见还是没听见,反正陈昶说完他就沉默了。

    张开霁扫过大堂门口,微微一顿。

    赤珠原本还在听着呢,蓦然对上他的眼睛也是一愣,当即尴尬的挠挠脖子,假装忙着找东西。

    “在哪儿呢?明明在这儿的。”

    “……”张开霁想到什么,“赤珠,你进来。”

    “啊?我,我就是路过,什么都没听见。”赤珠以为惹上什么麻烦。

    “我知道你听见了,”他无情拆穿,“我问你,你可愿意来前面户房做事?”

    “户房?我?”

    “对,我记得你颇通数算,想叫你暂代户房钱令一职。”

    赤珠指着自己惊愕不已,半晌没有说话。

    张开霁以为她担心主子不答应:“你要是答应,你家娘子那边我去说。”

    赤珠终于反应过来,一口拒绝:“我不答应!娘子这儿的事还一堆呢!我哪儿来的闲工夫帮你做事?”她气得很,“你那什么兑率算起来好麻烦的,还不如直接称重呢,什么大钱小钱都是一样的,再多币算起来也一清二楚。”

    说完嗵嗵嗵的跑走了。

    “……”

    “噗嗤!”

    如此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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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陈昶憋不住,大笑出声。

    “大钱小钱都一样?”

    张开霁并不觉冒犯,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更要紧的事情——

    账。

    他立刻起身,直奔理事厅。

    天黑得像是墨池。

    后院正屋的灯还亮着。

    阿芜趴在床上看账,榻上的赤珠也是。

    “比来比去也没个暴利的,全都是投的多回利少,做生意怎么这么难啊……”阿芜哀叹一声,仰面躺下。

    “吱呀——”

    院里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书房门打开又关上。

    阿芜看着帐顶又是一声哀叹:“连张三都回来了,我还没有头绪,这一天天的……”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阿芜纳闷抬头,赤珠还在呢,只是看着手里的本子在发呆。

    “想什么呢?算不明白了?”

    “没有,”赤珠回神,“已经算完了。”

    “那拿过来我看看。”

    递过来的账本一个字也没有。

    是用阿芜看得懂的方式画的图章。

    茶叶就是两片茶叶,猪肉就是一个猪头,鞋子就是一个鞋底……成本和利钱都用横平竖直的“正”字代替,笔画多就是钱多,一目了然。

    “还是赤珠你厉害!特别清楚。”阿芜毫不吝啬夸赞。

    “……我学的都是皮毛,离厉害差得远呢。”赤珠不好意思。

    “再厉害的人也是从皮毛开始的,再说你算的账认字的人能看懂,不认字的人也能看懂,这种写什么别人懂什么的本事,可比嘴上念几句酸诗厉害多了!”阿芜边看边说,浑不认同。

    赤珠听得嘴角压不住:“多谢娘子愿意哄我。”

    阿芜纳闷抬头:“我可没在哄你,说的都是实话。”

    赤珠笑得都快裂开:“我给娘子按按肩。”

    阿芜也不客气,转身抱住被子趴下来。

    “马上要入冬,这被褥怕是有些薄了,娘子可要换床厚的?”

    “不必,天热着呢。”

    “娘子就是太贪凉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夜风吹过竹梢,月影逐渐躲进云层里。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

    纸上的名目一条一条被划,眼见着只剩最后几个,阿芜停下手,“这么看下来根本就没什么能干的呀。”

    赤珠心虚:“主要是咱们本钱太少了,若不是看在张府君的面上,咱们还问不到这么多消息呢。”

    阿芜回头:“你变了。”

    “啊?”赤珠一头雾水。

    “你以前不会替张三说话的。”阿芜眯眼,“他是不又威胁你了?”

    “大人,我冤枉啊!”

    “那就是收买?”

    “娘子尽管搜!”

    阿芜警惕打量她片刻:“暂时相信你。”

    赤珠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答应……”

    “你说什么?”

    “我说……时候不早了,要不早点休息?没合适的就算了,明天再去找嘛。”

    阿芜转着手里的炭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张三会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那种无本万利的生意。”

    “您是说,去问问张府君?”

    阿芜本是这样想的,但赤珠这么一问出来她又有些犹豫。

    “算了,他肯定不会告诉我。”

    “会!怎么不会?”赤珠即刻反驳,“如今县库空虚,他肯定也头疼挣钱的事,巴不得有人来帮他分担分担,娘子尽管去问,他一定知无不言。”

    “真的?”阿芜狐疑。

    “真的。”赤珠信誓旦旦。

    两人对视片刻,阿芜旋即起身。

    “不好空着手去,得拿个食盒过来。”

    “这时候马大娘他们早睡了吧……”

    “劳什么马大娘?把桌上那碗我没喝完的甜汤给他装进去。”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