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负卿卿再少年 > 16. 16
    16县衙

    一行人说着话很快到了县衙门口。

    约莫七八个人巴巴在台阶上望着,看打扮都是衙中诸吏曹,远远看见便跑下来。

    其中一个腿脚不好,被谁推了个踉跄,张开霁多看了一眼,竟看出几分熟悉:“大伯?”

    被叫大伯的是个六旬开外的干巴老头,他一身旧衣,眼神却十分有神:“三郎!”

    张开霁立刻拨开其他人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大郎记挂你远放黔地吃穿不惯,叫我来给你送些东西,”大伯上上下下打量他,“三郎一路吃苦了,竟轻减成这样……”

    话没说完已经红了眼眶。

    张开霁连将人扶住,声音透着几分不同往日的温和:“大伯腿脚不便还为我奔波至此,轻减的是大伯才是。”

    田丞自旁边说道:“我道府君少年英才,原还是个性情中人,大伙儿都看着可不好哭出来啊。”

    这么一打岔,两人都各自收了情绪。

    阿芜赶上来时,大家正在议论此事。

    说张开霁的兄长给他张罗了个老仆还是叔伯的人过来,提前把县衙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同来的还有许多书册和吴郡的土怡。

    她问赤珠:“张三不是什么曲江人吗?怎么这人从吴郡来的?”

    赤珠:“张府君的长兄在吴郡州府任司法参军,娘子忘了吗?”

    阿芜恍然大悟:“啊,就是那俩大侄子的阿爷……”

    听着人还怪好的。

    “若非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大郎必要自己过来的。”

    “兄长的心思我都明白,大伯不必多说,听田丞说你早几日就到了,这些天吃用可还习惯?”

    “都好都好……”大伯正说着,对上一双明目张胆打量的眼睛,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提摆就要拜,“草民拜——”

    “大伯!”

    张开霁骤然扬声,硬生生把小老头提溜起来。

    “……”

    哄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众人一脸疑惑,阿芜也吓了一跳,迈出去的腿要收不收。

    “你提我干什么?”大伯纳闷。

    “都,如今都是一家人,不必行如此大礼。”张开霁避开阿芜的眼睛,“叫她安娘就好了。”

    阿芜没看懂,但不妨碍她点头:“对对,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跪来跪去的听都没听过,您老快起来。”

    大伯懵懵的起来了。

    阿芜又道:“但你别叫我安娘,叫我阿芜就好了。”

    大伯自然是不敢叫,他斟酌一会儿道:“老朽多谢三夫人体谅。”

    田丞看他们叙完了旧,再次邀请进门。

    如此耽搁到天色西斜,一行人才终于进到县衙里头。

    大伯一路没少给张开霁使眼色。

    他对三郎这位新婚的夫人可是有很多疑惑。

    圣人赐婚突然,三郎曾在家信中多有怨怼,话里话外都是这位郡主性格暴戾十分不好相与,总之全不该是眼前这样一派……随和。

    但他今日一看,那明明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孩子,绝不能做出什么凶狠残暴的事。

    且他曾听说,自先太子故去后,这位郡主就一直幽禁宫中,怕是自幼时便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身上留有几分未经雕琢的野性再正常不过。

    莫不是三郎因记挂着那位朱娘子,才带了几分迁怒,将少年人的娇蛮往坏处深想了几番?

    张开霁可不知道大伯脑子里在想这些。

    他一路应付着县衙众人热情的说讲,还要分神看着某个不定时发疯的女人,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留意其他。

    阿芜也不知道有人在盯她,自进门就一直在张望。

    她甚至特意挪到了田丞旁边,仔细听他说县衙里的布局,毕竟她那护从车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在此之前这里就是她的窝,她总得了解一二的。

    县衙并不大。

    大门旁左右各有一间申明亭作门房传报之用。

    一进大门,东面是县狱,倚墙一座狱神庙与仪门相邻。西面则是巡捕班房,快皂壮三班分列,倚墙有间土地祠,和狱神庙遥遥相望。

    二进仪门,迎头一片土地平整的堂院,当中立着一座牌坊,上书“公生明”。

    左右各有灰瓦屋几厢,是县衙各房吏曹杂役的班房。房与房之间以律例石刻相隔,上面写着“越诉笞五十”“诬告加一等”之类的铭文。

    吏曹房东边另有理事厅一座,是县中丞尉主簿协理政务的地方,县令日常办公也在这儿。西边则是一片吏舍,自县令以下城中无房舍的县衙吏曹都能住。

    牌坊之后有一座月台。

    月台之上就是县衙大堂,是升堂审案的地方,大堂左右各有两个值房。

    三春县并非上县,县衙大堂之后就是后衙了。

    当中两进不太大的税库,左右以一道东西门墙隔开,东边挤着公厨马号,西边则是留给县令的舍屋。

    待客用饭的花厅是没有的,更别提什么后花园了,出了后堂就是灰扑扑的巷面。

    好在舍屋有三厢。

    一厢用作小厨房,一厢用作书房,正屋那厢虽不大但坐北朝南,正对着院中一丛长势极好的细竹,窗前还有两棵枝繁叶茂的桃树。

    许是长久没人住过,那树上还结有过季没吃完的桃果,大多已经腐烂萎缩了,地上落着一层没了肉的核。

    几人来到后衙时,赤珠一看地上荒草萋萋的场面,天都快塌了:“娘子!这舍屋又小又挤,住我都够呛,您如何能住得下啊?”

    陈昶幽幽接茬:“据我所知,你们尚在掖庭时,住的屋连这一半也不到吧?”

    赤珠炸毛回头,冷笑:“陈主簿,你要是嫌播州不够远,想去胶州喂毒虫就直说。”

    他便立刻闭了嘴。

    阿芜看了一眼,心说这也不差啊,反正比她爷娘那两厢茅草屋体面多了。

    赤珠忍不住提议:“要不咱们搬出去住吧娘子?找个……”

    还没说完,已经往东去的张开霁骤然回头:“想都别想,你们哪儿都去不了。”

    阿芜连忙摆手:“我没说是她说的。”说完又立刻觉得不对,“我的事,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张开霁拂袖:“你最好是。”

    阿芜气得直捏拳头。

    赤珠眼神晶亮,将她拉到一边:“娘子你糊涂啊,他这是舍不得你走呢!”

    阿芜:“啊?”

    赤珠:“装不下去,忍不了了不是?我就说他之前都是欲擒故纵呢。”

    阿芜:“……”

    这下懂了。

    赤珠纯颠婆。

    后衙东院本就拥挤,没个正经吃饭的地方,田丞将晚饭张罗在了库房的杂院里。

    这里不似长安,没有分席而坐的说法,两张小方桌分列两边,各上来七八碗菜,就是全部的排场了。

    菜色不多菜量却很大,吃十来个人都绰绰有余。

    方才没空认的人,现在终于有空一个个认识,张开霁自坐下便没闲着。

    阿芜却不同,她一直在吃,菜没上时眼巴巴瞅着东院,菜来一碗她吃一碗,反正女席上她最大,没人敢说什么。

    坐在她旁边的是位中年妇人,田丞的夫人罗氏。

    来之前田丞特意与她说过,与县令同来的还有一位夫人,叫她务必在作陪的时候多与人聊聊天,最好从旁探探那位县令的底。

    夫妻本是一体,有些话上官不方便说,上官的夫人却可说得。为此罗氏特意背了好几天的小抄,就为了今日探起来更自然些。

    结果她是自然了,可这位明府娘子压根没给她机会啊!这是罗氏怎么也没想到的。

    桌上的饭菜以飞快的速度消失。

    “明府娘子,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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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慢点儿……厨下还有呢,还有的是。”

    “我慢不了,我太饿了!”自她过来就一直在赶路,唯一吃的顿安稳饭还是在府衙,虽说她不挑嘴吧,但谁不是更乐意在自己家吃饭呢,“你吃,罗娘子你也吃。”

    “我吃,吃着呢,”罗氏观察了一会儿,终于趁着添饭的功夫找到阿芜的气口,“咱们黔地的口味一般人可吃不来,瞧明府娘子胃口甚好,娘家可也是西南边的?”

    “以前是,现在嘛……不好说。”现在她娘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自然不好说。

    “……”罗氏懵了一下,“这种事还能不好说?”

    “还不都怪那鳏,怪你们张府君,他要是不吼我,我至于无家可归吗?”阿芜兀自吃菜。

    “啊?他,他吼你?还把你娘家都给……”杀了?罗氏顿时瞪大了眼睛。

    “也不怪他,是我自己不经同意摘了他的花。”

    “就为了一枝花?”

    他就杀你全家,叫你无家可归了?罗氏大为震惊。

    “嗯。”

    “天杀的!长得人模狗样,竟是个这样的畜生!”

    “你也觉得过分吧?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阿芜意外,她没想到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知己竟然是见第一面的罗氏!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这不是过不过分的问题,是,是……”罗氏顾及凶手就在身后不敢胡乱言语,再看眼前一派无辜的小娘子,罗氏只觉得怒火攻心,“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眼前的小娘子对他夫君的恶行如数家珍,脸上却毫无畏惧之意,也不知被那毒物似的张县令控制了多久,才如此麻木不仁。

    “明府娘子。”罗氏哽咽开口。

    “阿芜,我叫阿芜。”

    “阿芜!”罗氏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放心,以后在三春我罗常好就是你的娘家,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虽然不如他官大,但要是真打起来,手腕子不见得比他细!”

    “阿嚏——”

    张开霁莫名打了个喷嚏。

    “三郎染风了?”大伯关心道。

    “没有。”

    非要说一个,被人咒了倒更有可能。

    张开霁侧头扫了眼隔壁,桌上那场面说一片狼藉都是轻的。

    真是饿死鬼投胎,好似被谁苛待了似的,指望不了她干出一件叫他舒心的事。

    隔壁。

    “真,真的吗?”阿芜震惊良久。

    “自然是真的,我们罗氏偏居黔南虽比不上天下扬名的那几个大姓,可在播州嚎一嗓子也不是无人可应!阿芜妹子,你不要怕他,往后他要是再打你骂你,我给你撑腰。”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罗娘子你可真是大好人啊!”阿芜十分感动,将赤珠夹过来的一只鸡全腿转手夹给了罗氏。

    “还叫什么罗娘子?你若看得上我,就叫我一声常好阿姊。”

    “常好阿姊!”

    “阿芜妹子。”

    “阿姊吃菜!”

    “妹子也吃。”

    田丞一直留意着女席的动静,数次给罗氏使眼色,罗氏都视而不见,眼看饭都快吃完了,她还在那儿给人喂饭,田丞急得满头冒汗,恨铁不成钢叹了一声。

    “田丞因何叹息啊?”陈昶侧身夹菜,正好听见这声。

    “哦没有,我就是感叹……张府君少年高中,初入仕途便是一县父母官,前途不可限量,反思己身觉得过去四十年过得仿佛猪狗一般,不禁颓然。”

    “那很闲适啊!”陈昶一听乐了,“我做梦都想过猪狗那样的日子,实在不行,鸡也行。”他说着扇了扇手中的麈尾,十足认真的给田丞夹了块鸡头。

    “……”

    田丞盯着那把五彩斑斓的鸟毛,半晌没有吭声。

    这群人怎么回事。

    怎么除了张府君,一个个的都望之不似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