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淮相 > 98. 第 98 章
    长凄二字在天宫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所有仙人都知晓,她是一棵低贱的槐树妖。

    凤眠顶着一身流血的剑伤,说道:“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无根骨的妖也能成仙,成仙便罢了,连风头也盖过许多人,还叫你一步步爬到战神的位子。我忌恨于你,恨屋及乌,见到槐树便砍,没想到会砍到正主头上。”

    “那棵树伐不断,我废了些力气才将其连根拔起。那时便隐隐有预感,但事已至此,只能毁尸灭迹。”

    “残枝被我扔给那些修士,有两处始终无法彻底毁去,我不敢留在自己手中,便做成他物赠与旁人。”

    “齐八等人不在意你的存在,是他们修邪道,只能从活物上掠夺机缘。”

    宗门修士们却可以吸收灵气。

    淮相擦着剑身血迹,“你将正统功法与邪道杂糅,编成书籍传给修真界,不止这一个原因吧。”

    凤眠:“邪修掠夺最多十几年便有所成,魔界真气稀薄,正统功法无法运用。齐潢不愿外来的修士成长过快,要我想出这样的法子。”

    “这样说来,那些修士都算作你的弟子。”

    淮相若有所思,随即话锋一转,“我听闻此间有令断肢再生的法宝,你可知晓此物。”

    有骨骼的人与妖于修行一道更易精进,自身的修复能力却不及他们口中低贱的族类。

    淮相并不认为自己低贱,她会为师傅的责骂难过,会为术法无法精进惋惜,唯独不会为出身怨怼。

    “没有法宝。”凤眠的嘴角颤抖着,“欲令肢体再生,需吸食同类精血,再……将其对应部位取下,为己用……即可。”

    淮相了然,“原来是邪术。”

    怪不得师傅说不必再寻。

    她正欲打发凤眠回穹山,在那处不必她亲自动手,有的是人要他生不如死,可一想到师傅不知何时回来,她又隐隐不安。

    凌峰已攻下两个宗派,修士们因修为限制跑不远,尚未有凡人被误杀。

    天宫一日便是此处一年,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既然喜欢被供奉,便去凡界守着你的衣食父母们吧。”

    叫长风他们歇一歇。

    “……是。”

    凤眠语气恭顺,眼神却怨毒。

    “不满意?”她轻轻笑了起来,“那便先算算我们间的仇怨,我不难为你,将你所作所为双倍奉还即可,如何?”

    凤眠觉得不如何。

    他原以为能以重伤的残体从长凄手下逃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看来分明是被人戏耍还自以为是毫无自知之明。

    他确信依言照做也一样会被报复。可此刻的他连自戕都做不到,还能怎么办?

    凤眠一脸颓色的消失后,晏却终于开口,“需要做什么换我去,你可以杀了他。”

    “不急这一时。穹山上所有仙人都与他有仇,他的仇家不止一个,我的仇家也不止一个,不能将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若澜,你也不要把心思放在那样的垃圾身上。”

    她将画着红纹的宣纸递给晏却,“此咒名为归心,你按照我方才说的去做,最后用精血将归心咒刻在碑上。”

    晏却端着那张纸,“就这么相信我。”

    淮相:?

    她好半晌才反应过这句话的意思,“怎么,还要我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扳过晏却的肩膀将人推远,“少废话,快去。”

    收起唇边的笑意后,她调转方向往亭台后去,黄昕躲在那里很久了,似是有话要说。

    黄昕正纠结如何开口,乍一瞧见淮相,不知作何,竟“噗通”一声朝她跪了下去。

    淮相边惊诧边熟练的跳到黄昕身侧,“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黄昕正欲挤出些眼泪叫自己看起来可怜些,忽然被一股灵气托着直起身子,被这样打断,他一下泄了气,只得将头埋得低些,“仙君,求您救救那些被宋垐害死的百姓吧。”

    其实他最想救的,是黄安。

    大仇得报的黄昕唯一的牵绊便是孩子,他没想过这个一时心软捡来的陪伴会轻而易举叩开他死寂的心门。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在某些方面惊人的相似,常常令他想起颠沛的过往。

    黄安……不能活成他的模样。

    可分别那样突然。

    甚至,连仓惶说上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被‘请’去神光宗做客的日子里,除了恨,他也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两千多凡人全死了,只有他还活着。

    黄昕不会自以为是到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他想起唯二近距离接触过的修士。

    那姑娘虽穿着象征外门弟子身份的窄袖长裤,与长老相处却甚是大方,不是不尊重,是自心底认为的等同。

    他那时孤注一掷的拖修士下水,没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

    可他不仅没病死,还在第一大宗宗主的屠城下活着,活到现在。

    “他们死不瞑目啊……”

    黄昕被架在那团灵气上诉说宋垐以及神光宗的恶行,说到最后,不必刻意,他真实的哭了出来。

    那是念他初来乍到,代他跑前跑后的差役,是得知他身子骨差,时不时帮衬的邻里,是得知他与人有怨,替他隐瞒行踪的老妪……

    是活生生的人啊。

    “没有本源的人死去后无法复生。”

    除非像江旭那样将死人变作走尸。

    这也是所有凡人都想拜入宗门成为修士的原因之一。

    淮相眼瞧着黄昕眼中的光熄灭,不忍道:“凡人转世需过轮回池,我会尽快送他们转世,你若实在想念黄安,便好好活着,总会见到的。”

    黄昕面色惨白,喃喃道:“转世了,便不是我的安儿了。”

    仙人显然看穿他的心思,他也不再隐瞒,“我这辈子什么也没有,只剩这么个孩子,现在连安儿也离我而去,我实在……”黄昕眼下两行泪止不住般流着,“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仍想跪,在灵气上挣扎一番终作罢,“我这条命既是仙君所救,合该仙君亲手了结,求您给我个痛快吧。”

    绝望总令人难以直视,淮相别过眼,心思翻涌着,“我没有救过你。”

    “您是那日与晏长老一道的小弟子,怎么不算我的救命恩人呢。”

    原来他看出了。

    黄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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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空洞的讲起母亲的过往,讲起自己的过往,讲起旺连的恶行,又讲起自己的利用,末了一句,“我不是什么好人,身上留着肮脏的血,若不是被仇恨驱使,或许会成为他那样的恶人,即便这样,仙君也不忍心下手吗……”

    泪水落在灵气上,逐渐散去温度。

    “那仙君便收了法术,让我自行了断吧。”

    淮相为黄昕的过往动容,她是个心软的妖,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动听。

    “你这样急着去死,怎么,欠我恩情不打算还了?”

    “黄某并非知恩不报。”黄昕继续流着泪,“可黄某一介凡人,留在仙君身侧只会徒赠负累。”

    淮相拄着下巴,唇角微微勾起,“我瞧你脑子挺好用的,怎么就是负累了。”

    黄昕一怔,惹人怜惜的泪戛然而止,他被看穿了。

    她看向黄昕丹田处,“你没有修炼的本源,做不得修士,至于复仇的事,别想了。”淮相操纵灵气带着黄昕前往破损的环境裂隙,“此刻你双目所及,才是真实的世界。”

    破损的结界之下,修真界逐渐露出被浊气侵蚀的本貌,那些萦绕宗派的神圣之气被污浊取代,仙宫一般的建筑如掩在阴霾之下,甚是荒谬。

    若黄昕是修士,定能瞧见四处游荡的破碎魂魄正缓慢地汇至几处。

    “下界的修士在不知情时修了邪术,此刻正在互相残杀。”

    “我是这场杀孽的促成者,在仙人和凡人眼中,我做的是除恶的好事,可在这些修士眼中,我是戳破美梦的恶人,是我让他们的苦修成为笑话。”

    “我的立场如此,唯一能做的是收拢他们的魂魄,送他们去转世。”

    “可……这美梦是谁造成的,难道罪魁祸首不该是他们吗?”

    是啊,罪魁祸首不是她,可她没办法心安理得。

    为什么呢?

    因为她曾真切的融入其中,感受过这些修士为了道义的奋不顾身。

    ——

    黄昕被淮相送到长风处,而长风恰好回到穹山,在这里,黄昕见到许多神仙。

    神仙们要么在疗伤,要么在教小妖,他不便打扰,也不愿留在此处,代淮相将凤眠的事告知众人后便随长风天南海北的游走。

    他有自己的心思,人活着,怎么能不为自己找些事做呢?

    他的一生由复仇组成,前半生为母亲,后半生为孩子。

    宋垐死了,他只是简简单单的死了。

    凭什么呢?

    可惜,他做不了修士。

    没关系。

    仙君说她早将宋垐的魂魄单独看管起来。

    他还有机会。

    ——

    晏却尝试几番,终于将止水与那堆成小山的法器分离。

    随后他割破手腕,放出一盅血,在木碑上绘满咒纹。

    第一次没成,第二次血咒亮起大半,第三次……成了。

    他沿着亮红色的纹路,将精血一寸寸没入白木深处。

    被止水浸透的白木撕扯着他的指尖,似要越过躯壳摧毁他的魂魄。

    这曾是她的本体。

    凤眠……这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