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淮相 > 80. 第 80 章
    淮相似乎又回到无依托的魂魄形态。

    漫天的大火,无尽的追兵,兴奋的吵嚷声充斥耳廓,却一句话也听不清。

    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去,追着一个人。

    她意念一动,瞬间看清了那道奔逃的背影。

    是她……自己。

    她在逃,逃得筋疲力尽。终于,她被追兵层层围困住,再无出逃可能。

    领头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他张口说了什么,她终于转过身。

    淮相在看清人脸的前一刻惊醒。

    日出已有三刻,她将被子拉过眉眼。

    果然是梦啊。

    她又没作恶,天兵怎么会追她呢。

    比起自己,淮相显然更担心外间那位。

    晏却这几日态度古怪,她斟酌好措辞,问道:“若你所经历的一切皆是虚假幻像,你当如何?”

    外间传来道疲惫的声音,“做噩梦了。”

    “……”

    她轻手轻脚下床,躲到半镂空的木雕屏风后,只露出一双眼。

    晏却单手拄额,看不清神色。

    她整理好睡乱的衣裳,披好外衫,坐在晏却对面。

    “和梦没关系,我是真的想问。”

    晏却思忖片刻,垂着眼微微摇头,“不如何。”

    淮相试探道:“若是你变为世人口中的魔道邪修,又当如何?”

    他这次答得很快,“我只认自己做过的事。”

    无心而为也要承认吗?

    淮相不再询问,晏却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修了邪术又怎样,她这几年不也学了不少……

    应付之法有许多。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

    淮相思考许久,决定先离开凡界。

    修真界的宗主长老们根本找不到他们,去哪里都一样。晏却没什么异议,当即去处理余下的琐事。

    ——

    淮相回到修真界半个月时,宋垐等人几乎将宗门管辖的地界翻了个遍,依旧没找到任何踪迹。

    方皊又传信来:那些个宗主毁遍了修真界所有换度时间的阵法,要往凡间去了。

    此时的淮相瞧着十六岁,行动间有了许多大人模样,她瞧着那几行字,收起晃在古树横枝外的腿,眉间染了些愁绪。

    晏却已知晓修真界的真相,对于自己莫名修邪术的事,他真如所言般不在意。

    二人已经抹去所有气息,凭那些修士什么也不会找到。

    他正欲出言宽慰,忽然感到胸口阵痛,出口的话变为一声闷哼。

    淮相从树上跳下来时,就见晏却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

    敲门声响个不停。

    妇人并不知道谁会知晓她刚租的住处,疑惑着开了门。

    门外是一男一女和一条狗。

    男子一身风流气,女子瞧着温温柔柔,狗是黑的。

    “二位找谁?”

    女子先开口,“小相,是你吗?”

    妇人皱起眉,“你们认错人了。”

    男子也皱起眉,“可我们没走错。”

    妇人明白了什么,露出个笑脸,“这宅子是我三日前租下的,你们要找的人已经走了。”

    只是一句话的时间,妇人的笑维持不住,忽然呕出一口血。

    二人骤然回头,星点几人散在天际,看似没有压迫,却是修真界实打实的真家伙。

    宋垐眼中浮现一抹了然,“居然藏在这里,真是叫我们好找。”

    两人一狗暗道不好,御气便逃。

    “那两个是你们揽岳宗逃出来的,凌宗主自行处理吧。”

    凌峰在宋垐身后觑他一眼,吩咐些徒孙去追。

    亲传们走后,他瞧着威压下无法起身的妇人,“宋兄,他们好像真的是凡人。”

    凡人如何受得住焕真境强者的威压,妇人身下早已渗出一摊血水,再无声息。

    “既如此。”宋垐眉尾一扬,“晏却在凡间为恶,灭杀一城百姓,实在当诛。”

    在庭院内晒太阳的黄昕听到这气宇轩昂的一句话,还没做出反应,身旁的黄安便已七窍流血瘫倒在地,他托着黄安绵软无力的身体,颤抖着手探上颈侧。

    他的孩子……死了。

    他没空去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那句话一遍遍响在耳侧,催得他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院中落下几个修士,他们在黄昕昏倒后用法术强行唤醒了他。

    “还有个活口呢。”

    “怎么回事?”

    姜琉眼一转,附在宋垐耳侧道:“凭空言难以激起民愤。”

    宋垐听完姜琉耳语,勾唇一笑,“这不是现成的证人。”

    “你叫什么名字?”

    “……黄昕。”

    宋垐又问,“你方才可听到些什么?”

    黄昕眼神空洞,“邪修晏却,屠杀一城百姓,罪在不赦。”

    宋垐嘴角笑意更深,与众人交换着眼神,“我们会安顿好你的……亲人,包括这一城亡魂,只要你与我们一路,将你今日见闻传播于世。”

    黄昕勉强向宋垐一礼,“万死不辞。”

    ——

    “黄昕出事了。”晏却笃定道:“是修士所为。”

    淮相当即道:“我们回去看看。”

    距城镇百里处,他们恰好遇到逃命的尉筱和周季。

    “新竹姐!城里去了修士吗?”

    尉筱见到淮相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们正在追我们。”

    “城里的凡人怎么样?”

    周季有些急,抱着黑狗边逃边说道:“怕是会受伤,宋垐他们没收起威压。”

    “他们有多少人?”

    “有头有脸的全在,连亲传都带上了。”

    暂时打不过。

    淮相已经瞧见亲传黛绿色的虚影,“先躲起来。”

    她当即用血咒带着几人去了风鸣壑。

    一落地,还未缓口气,尉筱二人竟然齐齐冲着她跪了下去,“请主子责罚!”

    淮相哪里受过如此大礼,连忙躲开,“谁是你们的主子!”

    “长凄仙君,我三人原本就是您的手下。”

    淮相此刻的样貌与故去的长凄太过相像,尉筱悲从心来,“属下名长风,他们名长月长啸,是仙君于凡界收服的小妖。”

    “我不做你们的主子。”她直接拒绝,“找个地方躲着,或者做什么都好,别跟着我。”

    长风低敛着眼,思忖片刻,向她递出个刀柄来。

    “若不是跟着仙君,属下永无成仙之日,既然仙君不愿认下我等,便杀了我们吧。”

    “……”

    是柔软的威胁。

    偏偏她吃这一套。

    淮相无可奈何的抽过那把刀丢到一边,向长风招了招手,“过来,坐下。”

    而后她就着那柔软的背,靠了上去。

    好累,先睡一觉吧,睡醒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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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讨伐声一浪盖过一浪,方皊觉得,自己再敢变成晏却的模样,立马就会被砍成臊子。

    他借着散修身份混进各个队伍,拼凑出十余个不同的故事。

    最终都指向一个结局:晏却屠了城。

    这事儿晏却他自己知道吗?

    这种事没引起方皊太多注意,他转身要走,又听见个刚出炉的新鲜消息:

    揽岳某亲传弑师叛宗,正和同门打着呢!

    又是弑师,揽岳的徒弟可真孝顺。

    他当真好奇这是哪个孝子,便跟着人群往北边赶去。

    此时的揽岳宗死了留守的半残长老,只剩下少数内门弟子和多数外门弟子,方皊看清了人群中发了疯的小孩儿,瞳孔一缩。

    怎么是那个小家伙。

    他一瞬间变换了面容,从瞧热闹的散修中跃了出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伸张正义的仁义之士,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位修士落入人群,提起发疯的小孩儿一掌拍晕,随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潇洒离去。

    众人欢呼许久,瞧着横七竖八的揽岳弟子和消失的凶手,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是同伙!!!

    方皊提着小孩儿逃走,找到个无人处,又一掌将人拍醒。

    小孩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没认出他是谁,只抱着怀里一根泛着寒光的鞭子,在反抗与顺从间选择:

    “你杀了我吧。”

    方皊“叭”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小屁孩儿发什么疯。”

    那小孩见方皊没有动作,抱着鞭子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皊垂头看了眼她腰间的令牌,终于将名字与人对上,“楚绝?”

    楚绝不应。

    他便也蹲坐下来,单手撑着地俯首一瞧,这小孩的眼泪像开闸的水一样哗哗地流,流到黛绿色衣摆上,洇出一大片水痕。

    他表情一僵,这怎么得了!

    “哭什么,别哭啊!”

    方皊最不会哄小孩,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就是杀了个师傅吗,多大点事儿啊,快别哭了。”

    楚绝听见师傅二字,原本压抑的情绪忽然爆发,她松开手伏在地上痛哭起来,“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

    鞭子是极重的,落地时震得地面颤了三颤,方皊看着上面的血迹,幻视出那位师傅凄惨的死状。

    好想把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孩儿一掌拍死,可那哭嚎声实在听得人喉咙发涩。

    下不去手。

    他想了想,“我带你去找你的淮相姐姐吧。”

    哭声戛然而止。

    楚绝的声音带着哽咽的绝望:“她不是……不要我了吗……”

    方皊喉咙滚了滚,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没出息,一个大男人上刀山下火海都没哭过,此刻居然会因为一句话眼角发酸。

    他咬了咬牙,反正这小孩也回不去了,回不去的就可以是同伙,“她没有不要你,只是有点自身难保……这个我解释不清,你到时候自己去问她吧。”

    楚绝不说话了,平复好情绪后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抱起那根鞭子,“走吧哥哥。”

    “其实……我现在也……”方皊正打算和她坦白自己也不知道淮相身在何处,就收到了惜字如金晏若澜的传信。

    这狗东西。

    他扫视玩上面几个字,将信纸捏碎。

    “走吧,方叔叔带你去找他们。”被叫哥哥还是太别扭了。

    若真论年龄,他能当这小孩的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