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阳光正好。
赵蔚青站在十班队伍的最后排,校服敞着怀,双手插在裤兜里,听体育老师吹哨子整队,体育老师喊着“稍息立正向右看齐”,他的身体跟着指令机械地动,余光却一直往右边瞟。
一班就在十班的右手边,两个班隔了大概十来米的距离。
蒋游站在一班队伍的第三排,也站在那里听体育老师讲话,浅粉色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偶尔被风吹得眯一下眼,阳光打在他脸上,衬得那本就白得透光的皮肤几乎要发光,像是操场上所有阳光都偏心似的全洒在他一个人身上。
赵蔚青看得有点走神。
他心说,怎么感觉蒋游跟之前长的不太一样了。
更好看了好像……
“赵蔚青!”
“赵蔚青!”
旁边的棕毛喊了他好几声,赵蔚青才回过神来:“啊?”
“老师喊解散了,打篮球去啊?”
赵蔚青一看。
“哦,行,走。”赵蔚青把校服外套一脱,随手丢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他肩宽腰窄,手臂线条流畅结实,十七岁少年特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肌肉轮廓,不过分壮硕,但一看就经常运动。
一班的体育老师让一班跑了两圈之后也宣布自由活动。
蒋游的运动细胞向来不发达,跑完两圈已经微微喘了,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他也没勉强自己,从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然后找了个操场边上的树荫地,靠着那棵最粗的老树坐下来休息。
球场上,赵蔚青一拿到球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运球的速度极快,脚步灵活得像一头猎豹,连续过了两个人之后一个干净利落的三步上篮,球应声入网。球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腹肌,操场边几个看球的女生立刻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
“卧槽蔚青今天这么猛?”队友拍了他一下。
赵蔚青咧嘴笑了下,回头下意识往场边扫了一眼。
球又传过来了。
赵蔚青接球,转身,突破,又一个漂亮的中投。进了。
但他的余光始终没离开场边,每次进球、跑位、擦汗的间隙,他的视线都会不自觉地往那棵老树的方向飘一下。
又进了几个球之后,赵蔚青突然停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手指并拢,指尖抵住掌心。
“咋了?”棕毛抱着球,一脸莫名。
“累了,先不打了。”赵蔚青说。
“啊?这才打了多久啊你就累了?”棕毛一脸不可思议,“你平时打全场都不带喘的,今儿才打了二十分钟不到——”
平常蒋游不在。
棕毛话还没说完,赵蔚青已经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转身朝操场另一头走了。
几个一班女生正围在一起聊天,看到赵蔚青过来,说话声明显小了,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
赵蔚青这人虽然在老师那儿名声不太好,但在女生堆里的人气一直不低,他人又高又帅,五官硬朗,眉眼间带着点痞气,笑起来的时候坏坏的,偏偏又坏得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特有安全感,学校里暗恋他的女生其实不少。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手里举着一瓶运动饮料,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赵、赵蔚青,这个给你——”
赵蔚青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眼那瓶水,礼貌地扯了扯嘴角,拒绝了:“谢谢,不用了。”
女生有点失落。
赵蔚青好像没看到似的,之前在班里调侃过蒋游和赵蔚青的那个女同学从旁边探出头来:“又来找蒋游?那儿呢。”
赵蔚青嗯了声,说了句谢了,大步走了。
那个递水的女生看着赵蔚青的背影,表情有点复杂,旁边的女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放弃吧姐妹,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女生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试试。”
赵蔚青绕过那棵老树的时候,看到蒋游正靠坐在那里,耳朵里塞着耳机,闭着眼睛,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像是操场上所有的喧嚣都跟他没关系。
赵蔚青站那儿看了一会,然后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草地上。
蒋游睁开眼,看到是他,摘下一只耳机:“不打了?”
“哥们这不是怕你无聊吗?”赵蔚青说,视线落到他手边另一瓶没开封的水,说:“给我买的?”
蒋游扫了一眼:“不是,给猪买的。”
嘴硬。赵蔚青还真配合的发出两声猪哼哼,伸手:“给我。”
蒋游:“……”
水被放在赵蔚青手心。
赵蔚青高兴了,拧开喝了一大口,又跟邀功似的说:“刚才你们班女生给我水我都没要。”
蒋游闻言,偏过头看着他:“那我是不是还得夸夸你?”
赵蔚青把胳膊往脑后一枕,整个人舒舒服服地也靠到了树干上,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个痞里痞气的笑:“夸吧。”
蒋游没说话,看着他。刚打完球,赵蔚青头发还湿着,蒋游收回目光,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话这么多。”
赵蔚青接过纸巾,抽出一张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又把纸巾揉成团随手塞进口袋。他偏过头,伸出食指点了点蒋游耳朵里还戴着的那只耳机:“听啥歌呢?给我也听听。”
蒋游把另一只递给他,赵蔚青立刻接过来塞进自己耳朵里。一阵节奏舒缓的英文歌流淌出来,旋律懒洋洋的,他也听不太懂歌词,但觉得挺舒服。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同一棵老树下,一人一只耳机,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赵蔚青的肩膀比蒋游宽出一截,随着呼吸的起伏,两个人的校服轻轻蹭在一起,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细碎的金色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
有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塑胶跑道被晒过的味道,耳机里的旋律慢慢流淌,像是把时间都拉长了。
蒋游重新闭上眼睛,赵蔚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往后一靠,闭上了眼。
[The night is old
Can't describe my love in ten syllables
The light of fireworks was too beight
I couldn't see
You here with me
Did the same light touch your eyes?
Love dies
Would it ever bloom again in this golden night?
Should we dance again under these street lights?
You and l
……]
赵蔚青是被蒋游喊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过了,操场上的人散了大半。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就记得耳机里的歌很好听,还有蒋游肩膀时不时蹭过来的温度。
蒋游正逆着光站在他面前,赵蔚青仰着头,还有点没睡醒,视线迷迷糊糊地落在蒋游身上。
他看见蒋游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校服随着他的动作被拉上去,露出一小片腰腹,腰细得过分,腰线流畅地收进去,侧腰的弧度干净又漂亮,还白得晃眼。
赵蔚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好像粘在那儿突然就挪不动了。
蒋游伸完懒腰,衣摆落回去,把那截腰重新遮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还坐在地上发愣的赵蔚青,歪了歪头:“你不饿啊?吃饭去吧。”
赵蔚青回过神来,飞快地别开视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声音有点不自然:“走走走,饿死了。”
他走得很快,走到前面去了,蒋游跟在他身后,耳机线从口袋里垂下来,跟着他的脚步轻轻晃荡。
风吹过来,赵蔚青抬手搓了把脸。
操。
什么鬼啊。
到了食堂,里面已经人声鼎沸,打菜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队。
赵蔚青运动量大,吃得多,端着餐盘打了满满的全是肉,堆得跟小山似的,一个人的份量够蒋游吃两顿。
蒋游则简单得多,但也荤素搭配。
俩人端着餐盘随便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赵蔚青一坐下就埋头扒了两大口饭,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对了,澄璧阿姨回来住哪啊?住你们家还是住外面?”
蒋游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说:“还不清楚,应该不会住家里,我觉得肯定不想看到我爸。”
这倒是实话。蒋正言和韩澄璧这么多年没离婚,不是因为还有感情,而是因为牵扯太多,两家的产业盘根错节,蒋正言当年起家的时候韩家出了不少力,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两边的利益早就绑死了。
韩家二老离世之后,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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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产业渐渐走了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韩家在集团里仍占着不小的股份。
蒋正言要想稳住董事会,就离不开韩家,而韩家要想在商场上继续混,也得靠着蒋正言的手段和资源。这婚不是离不了,而是离了之后谁都别想好过,两边都疼,所以就这么吊着。
蒋正言是个精明的商人,算得清利害关系,离婚的代价,股权分割、董事会席位、集团话语权,随便哪一样都够他疼的。
更何况,他从来没动过再找一个的念头,韩澄璧是他的妻子,这一点在他心里从没变过。
他是上位者,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的规则转,习惯了别人先低头。当年韩澄璧收拾行李走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车开出大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挽留的话。
后来有一次蒋游半夜下楼倒水,撞见父亲一个人在客厅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手边放着韩澄璧留在家里的旧画册。但第二天早上,他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疏离的蒋正言,西装革履,面无表情地出门。他不会低头,就算心里想,也做不到。这就是蒋正言。
蒋游对父亲没有怨恨,但也没有期待。
小时候可能还期待过,比如期待他出席家长会,期待他在自己拿着满分的卷子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能说一句“不错”。后来就不期待了,期待这种东西,是一次一次落空之后慢慢消磨没的。
赵蔚青对蒋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但蒋游很少主动提,他也不会追着问,他咬着筷子看了蒋游一眼,岔开话题:“那要不让你妈住我家吧,反正我家空房间多。”
蒋游差点被饭呛到,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让你妈和我妈住一起?你考虑过你爸吗?”
这可不是蒋游夸张。
韩澄璧和赵母周曼云是闺中密友,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那种,当年韩澄璧决定和蒋正言分居出国,所有人都不支持的情况下,只有她无条件的支持韩澄璧 。
而在赵父眼里,平时老婆对他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每次只要韩澄璧一出现,他在老婆眼里的存在感立刻直线下降,从“亲亲老公”变成“那个谁”。
赵父是个实打实的老婆奴,老婆不关注自己,他就跟植物缺了水的似的,蔫了。有一回周曼云和韩澄璧出门逛画展逛了一整天,回来还意犹未尽地在客厅聊到半夜,赵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假装处理工作,实则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去厨房主动切了盘水果去刷存在感,被周曼云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放着吧”,连个眼神都没捞着。
赵蔚青想象了一下韩澄璧真住进自己家的场景,他妈肯定高兴得当场把他爸赶到客房去,到时候两个闺蜜同吃同住,那他爸怕不是要直接枯萎。
他嘶了一声,又想起小时候他爸连他的醋都吃,有一回他发烧,他爸和他妈在床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他爸顶着两个黑眼圈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了句“我上次发烧你都没这么紧张”。
“……那还是算了,”赵蔚青说,“我怕我爸上吊。”
蒋游点点头:“我妈回来肯定会先住酒店的。她在这边又不是没有房子,只是想不想住的问题,反正她回来了,住哪儿都行,我到时候可以过去找她。”
赵蔚青也跟着点头,但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问:“你该不会到时候要搬去跟你妈住吧?”
“怎么了?”蒋游反问。
“那——”赵蔚青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那咱俩不就不顺路了吗?以后上学怎么办?”
蒋游看着他,他表情实在太认真,跟那种怕被别人抛弃的小狗似的,看了会儿,蒋游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问:“赵蔚青,你是小学生吗?”
赵蔚青被他笑得耳根有点发烫,开始嘴硬:“我就问问,你管我。”
然后又急:“你说啊!”
其实蒋游自己也不知道,但大概率应该是会和妈妈住一段时间,他决定实话实说:“嗯。”
本来蒋游以为他还得急,毕竟从得到答案,他就开始沉思,饭也不吃了。
“你怎么了?”蒋游问。
闻声赵蔚青抬眼:“没事啊,”他笑笑,解释说:“我就是在想你跟澄碧阿姨都这么久没见了,我不能因为让你陪着我上学,打扰你和澄碧阿姨团聚。”
这回轮到蒋游惊讶了:“你这是……以退为进?”
赵蔚青冲他挑眉,微微眯眼:“nonono。”
蒋游倒是看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然后听到他说:“到时候我也去跟你们一块住。”
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