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这天,阿什菈起得很早,其实是焦虑到天一亮就自动醒了。隔几十分钟就爬起来看一眼手机的时间,生怕自己睡过了,又怕自己没睡饱,影响白天的状态。就这么浅浅地睡了一会儿,终于忍受不了,比闹钟提前三十分钟就爬了起来,身体还很困,但是精神却异常亢奋,开始梳洗化妆。
她换上了那套新衣服,又穿上自己许久不穿的高跟鞋,又把头发一缕一缕夹成微卷,最后,稍微洒上一点香水,既不会太呛人,也免得自己被垃圾场熏到。
这次除了她和埃米尔,米拉吉和卢卡斯也一同前往。三人在地下车库等着她,看到她款款而来,卢卡斯高兴得像个傻子:“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啊。”而米拉吉则直翻白眼。
车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新建的垃圾处理厂外墙喷涂着代表史莱姆的蓝绿色logo,标语“清洁未来,由您见证”在探照灯下刺目闪烁。停车场里已经有不少媒体的车停着了,他们停下车,卢卡斯和米拉吉作为显性种却只能原地待命。
“由显性种修建的,给显性种使用的垃圾处理厂,我们显性种却不能参加剪彩仪式,真是讽刺。”米拉吉说。
处理厂的负责人是一个矮胖的小老头,名叫托马斯。托马斯先生原本隶属于环境能源部,因为在派系斗争中被排挤,最终被下放到下城区的垃圾处理厂。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迎来事业第二春的托马斯,此刻正激动地用手绢擦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一边迎接埃米尔和阿什菈的到来。
“埃米尔,可算把你盼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和埃米尔拥抱,当他的目光转向阿什菈,则变得内敛了许多,只是温和地笑着和她轻轻握手。
“一切还好吗?”埃米尔似乎并不在意他把自己的高定西装弄皱了。
“好,当然好了!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可能真的要在垃圾山里待到退休了。我们先来参加剪彩仪式吧,然后我再带你们慢慢参观。”
小老头乐呵呵地笑着,一边带着两个年轻人来到了剪彩仪式的现场。媒体的长枪短炮已经各就各位,只等对他们开始第一轮的扫射。现场还有几个人,似乎是托马斯原本在环境能源部的同事,此时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很难看。
头一次看见这阵仗,阿什菈难免心里发怵。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的,今天只要安安静静地当一只花瓶就好。台下的掌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催促着他们赶紧上来。
阿什菈紧紧跟在埃米尔后面,从他们上台的那一刻起,快门声就犹如扰人的蜂群在持续嗡鸣。她有些僵硬地站在一旁,保持站姿笔挺,强撑着微笑。长时间穿高跟鞋比她想象中还累,也许是因为这些天一直在节食,此时她甚至有些眩晕。阿什菈只好给自己默默地加油鼓劲,老托马斯慢悠悠的致辞很快就会结束的,然后只要自己给他们递上剪刀,剪断那条破丝带,她就能稍微休息一会儿了。
但是,媒体的镜头好像并没有对准托马斯,也没放在那条丝带上……他们好像瞄准的是自己。
准确的说,是瞄准了她腰臀的曲线,瞄准了她纤长的双腿,瞄准了她紧绷的足弓。
快门每闪烁一次,就像对她射出了一发子弹,猎人们将走投无路的兔子团团围住,都企图从她身上分得最大最肥美的一块战利品。她这时才明白过来,今天这出戏,她连花瓶都不算,花瓶好歹还能保全自身,她现在是摆在自助餐桌上供人随意拿取的点心,任何人都可以对她肆意品尝。
似乎是察觉到她有些站不稳,埃米尔悄悄靠近她,在她耳边安慰道:“再坚持一会就儿。”
坚持,忍受,像这样的事,她究竟还要撑多久?几分钟?几小时?几天?几年?当这场无聊的活动终于接近尾声,阿什菈感觉自己的每根脚趾头都快被压断了,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
在一间会议室简单地喝过水,休息了一阵后,阿什菈感觉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但他们今天的行程才刚进行了一半,接下来的一半是托马斯带着他们参观新型的史莱姆处理池。阿什菈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脚踝,知道自己无权拒绝。
一行人来到处理厂的中心位置,赫然是几个巨大的混凝土池,呈九宫格排布。阿什菈依稀记得《分解池操作手册》上记载着,史莱姆需要逐级分解,先使用酸性强的品种大范围溶解,再使用能产出可回收物质的品种集中分解,最后剩下难以分解的或有毒有害的物质,使用特殊品种的史莱姆进行无害化处理。这样就像一条流水线一样,每一个史莱姆池都有自己独有的功能,井然有序。
“这边是分解建筑垃圾的史莱姆,他们分解以后会留下可供回收的矿渣二次冶炼。”
托马斯指着其中一个池子讲解道,里面是一些黄色的史莱姆,正包裹着各种碎石泥土,还有裸露着钢筋的横梁。可以从它们半透明的身体里看到碎石很快就被被消化掉了,但钢铁要花费更长的时间。
“如果将来有更多的资金,我们会考虑增建更多的史莱姆池,细化它们负责的内容,这样能在提高效率的同时回收更多有用的资源。”
这里比阿什菈想象中的要好很多,至少没有难闻的气味。史莱姆看起来并不令人作呕,它们只是一些没有智力,靠本能行动的半透明粘液团。再联想到它们可能为城市做出的贡献,甚至有些可爱了起来。
他们沿着分解池上方的格栅板栈道前行,托马斯带着众人来到一个空荡荡的池子旁,这个池子干净得异乎寻常。
“史莱姆完成一个池子的分解后,连一粒灰尘都不会留下,也不会残留腐蚀性液体,它们会自己回到休息区待机,直接省去了清洁的人力物力。”
托马斯说着,顺着一部楼梯下到了分解池的底部,打开了楼梯尽头的铁门,进入分解池。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他居然直接躺在了池底,一边憨笑着挥动手臂。同行的媒体看到这滑稽的一幕,纷纷按动快门。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喊声,所有人循声望去,一只似乎是工作人员的蜥蜴人正在冲着托马斯大喊大叫。
“主任!这个池子今天不能进!今天预定要在这里分解生活垃圾!马上就开始了!”
“啥?!”托马斯的脸都绿了,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倒腾着小短腿就往回跑。但是到了楼梯跟前,却迟迟打不开铁门。
“怎么就这么快,门已经被锁定了!”
小老头急得哭唧唧地扯着铁门,试图用蛮力把门打开,但是根本无济于事,还在踹门的时候扭伤了脚踝,跌坐在地动弹不得。他只好哭唧唧地对蜥蜴人隔空喊话:“还愣着干嘛,快去控制室把闸门关了啊!”
在上面的人也都炸开了锅,但比起对托马斯的担忧,更多的是对于今天白捡个大新闻的雀跃,一个个脸上藏不住的兴奋。垃圾处理厂的主管在运营的第一天就被自己的史莱姆化成一滩脓水,想想都爆炸。阿什菈看着他们的嘴脸,只觉得一阵生理性厌恶。
池子一端的闸门已经缓缓开启了,绿色的史莱姆顺着缝隙拼命地想挤过来。今天的饭菜似乎不多,但是纯荤的,也还算凑合吧。第一只史莱姆已经快要完全钻出来了,托马斯看着这一幕,躲到了池子的最远端尖叫着。
这些天研读的操作手册上的内容开始涌入阿什菈的脑海,她尽力回想着可能营救托马斯的方法。托马斯是个好人,虽然还没好到可以让她拼命的程度,但她更不想让那些无良媒体如愿。阻止的方法似乎只有在主控室关闭闸门,但是那边已经有人去了,只是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那么眼下有没有什么救急的方法呢?阿什菈看到池子底部的刻痕,猛然想起了什么。如果只分解少量垃圾,那么可以通过拉起池子里的操纵杆,升起一道隔离墙,把池子一分为二。而此刻,这正是给托马斯争取时间的方法。
阿什菈什么也没多想,直接冲下了楼梯。金属格栅卡住了鞋跟,她就索性把鞋子也甩掉,赤着脚反而跑得更快些。来到了楼梯底部,她仗着自己身高腿长,直接翻过栏杆,跳进了池子。所有人都看愣了。
“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啊……”
阿什菈没空搭理他,史莱姆已经涌进来许多了,再不赶快,等它们超过池子的一半,拉杆也没有意义了。天杀的操纵杆居然放在靠闸门那一边,阿什菈在心里骂了一万遍做这个池子的设计师,怎么那么多不合理的地方。她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直接迈进史莱姆堆里。
史莱姆没有体温,冰冰凉凉的,甚至还有点舒服。刚踩进去的时候,她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除了有些黏,迈步有些费力。现在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双手撩起裙摆,闷着头就往里走。好在史莱姆还不算太多,她很快就找到了那根要命的操纵杆,使出了吃奶的劲来拉,但是操纵杆纹丝不动。
她慌了,自己头脑一热就来逞英雄了,现在好了,头顶的快门声像是疯了一样响个不停,现在这些无良媒体有新的爆炸性新闻了,还多加上个救人不成反被史莱姆淹死的花瓶女,这得是多大的乐子啊。史莱姆已经缠上了她的腿,马上就要碰到她的躯干了。
这时,她的头顶传来了埃米尔熟悉的声音:“阿什菈!方向反了!”
方向?原来这玩意儿还分方向的。阿什菈试着往反方向推了一下,居然真的推动了。分解池底部传来齿轮运转的咔哒声,两秒钟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分解池中央的刻痕处抬起一道高墙,将池子分隔成了两部分,托马斯暂时安全了。
这时,总算有那么几个有良心的人找来了一部软梯,给阿什菈抛下去。也许是过度节食加上刚刚剧烈运动,也许只是史莱姆太滑溜,阿什菈还没抓住软梯,就一个趔趄栽到在史莱姆的浪潮中。耳边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那些嘈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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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放映一般,阿什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做美甲的经历,卸甲的时候在手指上用锡纸包裹着药水,也是一开始没有感觉,后面会有闷闷的灼烧感,就和她现在一样。也许她马上就要被史莱姆吃了吧,只是这样默默无闻,这么憋屈地死了,她实在是有些遗憾。
正在她意识迷离的时候,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再一用力,总算是把她拉回了这个世界。阿什菈剧烈地呼吸着,两只手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那是埃米尔衬衫的领口,她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抓紧点。”他说。
阿什菈已经顾不上什么礼节了,双手绕过他的脖子,紧紧地攀着他的后背。埃米尔也贴心地用一只手托在她的裙摆的位置,免得她走光,也好让她可以借上力,挂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拽着软梯,艰难抱着她爬了上来。
阿什菈全身都湿透了,脸上头发上全是黏糊糊的史莱姆液体,冰冰凉凉的,风一吹她就直哆嗦。埃米尔把她打横抱起,他的体温非常高,像一块暖烘烘的煤块,让阿什菈不由自主地想靠得更近一些。
他们一上来,媒体的镜头就像疯狗一样把他们团团围住。这让阿什菈更加窘迫,本能地用胳膊挡住自己,缩成一团,把脸埋到埃米尔的胸口上。
“快去冲洗!”还被困在池底的倒霉小老头冲他们一边比划一边大喊,“不然皮肤会烂的!”
埃米尔就这么抱着她,直接撞开挡路的媒体,往外跑去。当他们跑到大门附近的主控室,已经有几个蜥蜴人员工在这里严阵以待了。他们把水龙头接上软管,对着两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浇,但好歹是把身上大部分的史莱姆粘液冲掉了。
“大人,我们这里都是蜥蜴人,不怕腐蚀,所以没有淋浴房。”其中一个蜥蜴人嘶嘶地说着,“不过人类不一样,尤其是这位女士,最好还是找间浴室仔细地清洗。”
一旁在停车场等候的米拉吉和卢卡斯也透过围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禁令了,他俩直接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
“米拉吉,带她去开个房间洗澡。”埃米尔终于把她放下来,自己则脱下了西装外套,刚刚后背被阿什菈双手紧紧抱住的地方,面料已经开始碳化。领口和领带被阿什菈扯得歪歪扭扭,扣子也崩掉了一颗。为了捞她,袖口不可避免地被腐蚀了。一旁的蜥蜴人还在拿着软管帮他洗手,一边洗,袖口的面料一边随着水流被冲碎。
看着这一切,阿什菈更加后怕。
“那您呢?”
“我留下来继续处理后续的事,不用管我。”
“我明白了。”蛇女没再多说什么,一边让卢卡斯搀着惊魂未定的阿什菈,自己则立刻开始预定附近最近的酒店房间。
——
卢卡斯把车子开得飞快,好歹是在五分钟内就到了他们预定的酒店。按米拉吉的话说,下城区像样的干净房间不多,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只有米拉吉陪着她一起上去了,毕竟卢卡斯还是要避嫌的。到了房间里,米拉吉指示她要立刻把所有衣服都丢掉。
“这些沾上史莱姆粘液的都不能要了,丢掉。立刻马上去冲个澡,要把皮都能搓下来一层的那种。然后把你穿衣服的尺码告诉我,我去给你买一套,但你别指望能有多好。”
“谢谢你。”
“你用不着谢我。我做这些只是为了埃米尔大人。”说罢她就离开了。
虽然米拉吉依然对她不友好,但她做事确实很利索,阿什菈开始理解为什么埃米尔会重用她了。
阿什菈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她很久没有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光了,没有室友在外面排队敲门,也没有人乱用自己的洗漱用品。米拉吉说得对,她的皮肤现在一冲水就火辣辣地痛,但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冲干净史莱姆的粘液。她的头发也被烧断了好多,现在发梢参差不齐,像个野孩子。大把大把的红发掉在瓷砖地上,在排水口处扭动,像是一团蠕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冲洗完毕,裹着浴巾出来,看到自己刚刚脱到地上的衣服已经碎成了布片。她不免有些惋惜,才穿了一次的衣服就彻底坏掉了,可是花了她不少钱呢。
不知道米拉吉帮自己买的衣服买好了没呢。阿什菈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但打开手机锁屏的那一刻,她愣在了原地。
社交平台留言已经超过了99+。
各种以前几乎断联的同学或八竿子打不着的朋友给她发来消息,陌生人的短信充斥着收件箱,还有特蕾莎打来的一连串未接来电。所有人的话题都指向了同一事件。
阿什菈打开社交平台,那个标题刺得她眼睛生疼。
「EDGE新晋美女赤足踩进史莱姆池,原因竟为六旬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