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的上司是条龙 > 55. 食欲
    埃米尔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抽烟。自从阿什菈嫌弃他在房间里抽烟会让自己的睡衣也沾上烟味的时候,他就开始改去阳台抽了。

    不过还好,他自己身上从来不会沾上味道。龙没有毛孔,没有汗腺,他不靠这个调节体温,自然也不会产生多余的味道。

    阿什菈从冰箱里拿了两听冰啤酒出来,自打她搬进来,埃米尔空荡荡的冰箱就被各种包装花里胡哨的啤酒填满了。她拿着啤酒,走进阴雨中的阳台,坐在埃米尔旁边,给他分了一罐。

    “我能问问关于维兰迪斯的事吗?”

    “换个话题吧。”

    埃米尔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趁他现在的语气还很温和,阿什菈决定不再追问。

    “我听阿瞬说了一些艾莉埃塔的事,她也不是一个多完美的偶像,还对派珀做了一些过分的事。”阿什菈说。

    “你说这话,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埃米尔打开那罐啤酒喝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

    “唔……两者都有吧。”阿什菈看着楼下积水的街景,摇晃着双腿,希望这段对话能更轻松一些,“虽然我知道我们本不该对她死在外面感到庆幸……卢卡斯因为这件事,这段时间情绪挺低落的。”

    “小孩罢了。”埃米尔又吸了一大口烟,“我知道他情绪低落的原因有一半是在怨我,我也没指望和他解释什么。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代价是什么,有的时候要做成一件事就不得不牺牲另一件,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选择。”

    阿什菈清楚他的觉悟,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正义之路上的必要之恶,但不清楚他的觉悟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为了达成他们的目标,如果不得不牺牲成千上万的人,那么埃米尔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吗?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自己会去纠正他吗?还能接受他吗?阿什菈陷入了沉思。

    阿什菈喝了一大口啤酒,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一起发泡了,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些:“艾莉埃塔和莫普茜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派珀还是对她们那么执着,为什么?那是爱吗,还是恨?”

    “是食欲吧。”埃米尔简短地答道,“食欲和爱欲是很像的。”

    “我不能理解,我只会想吃好吃的烤肉和火锅。”

    阿什菈沉默片刻,突然没来由地问道:“埃米尔,你想过吃掉我吗?”

    埃米尔似乎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易拉罐也被捏出了一个坑,立刻向她解释起来:“我可不喜欢吃人。”

    “那你想吃掉我吗?”

    埃米尔又慌张地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街景:“你知道的,就算在野地里的时候,我也只抓鹿和鱼。”

    “你想吃掉我吗?”阿什菈一字一句地说。

    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避这个问题,埃米尔终于转回头,直视着她的双眼,竖瞳止不住地颤动。他的喉结滚动,半天才说出那个字:

    “……想。”

    “可以哦,你可以吃掉我。”阿什菈答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餐馆里的菜单,“如果有一天我先死了,我允许你吃掉我。”

    埃米尔缓了好久,终于克制住某些隐秘的冲动,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为了防止那时你听不到了,我先说一声,多谢款待。”

    ——

    爆火偶像组合的成员相继陨落,恶魔至今仍躲藏在城市中逍遥法外,下城区的失踪案一起接一起。市民们的不安情绪不断累积,生怕自己哪天出门,一不小心也被那只吞噬一切的恶魔打牙祭了。

    针对EDGE和恶魔应对小组的质疑正在不断发酵,他们的声誉都在迅速下滑,人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一次没法迅速抓住罪魁祸首,让城市置于危险中。一旦让大众有了一次期待,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要求更多,很少有人会真正理解这其中要付出多少努力。

    阿什菈不清楚这一切是不是埃米尔有意为之,如果真是他推动艾莉埃塔最终死在赛伦的地盘上,那他们付出的代价也足够大了:他们的预算被缩减,他们的行动申请被驳回,EDGE的工作陷入了泥沼。

    阿什菈一直都隐隐感觉到埃米尔的自毁倾向:她来的第一天就让她拿枪指着自己,他暴露自己的源核,替她喝下可可,并把他的做法延续到EDGE的全员身上。或许他早就习惯承担过激行为的后果,但其他人没有,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也许他只是在期待,期待自己彻底崩坏的那一天。

    他们也只能照常上班,出外勤,搜集派珀的蛛丝马迹。这段时间卢卡斯安静地异乎寻常,桌子上的各种周边也消失不见了,他看起来似乎成熟了些,但阿什菈很难界定这对他究竟是好是坏。

    阿什菈只是不愿看到这个自己当成弟弟对待的小狼人逐渐失去了获得快乐的能力,也许埃米尔那时并非有意为之,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她总觉得自己有义务替那条嘴硬的龙做点什么。

    “卢卡斯,你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部电影我一直想去看。”

    “啊?我吗?”卢卡斯愣了一下,又看看埃米尔办公室的大门,“这不太合适吧……”

    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大摇大摆去找埃米尔,申请带阿什菈去下城区玩的小狼人了。

    “埃米尔说他这个周末有事,要去一趟云冠区。再说了,这个题材他也不喜欢,他这种活了几百岁的家伙只知道拉着我看慢悠悠的文艺片,他是不会懂无聊的时候看一部爽片有多带劲儿的。我已经提前问过他了,他说如果想去的话就去找你们一起看好了。”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卢卡斯咧嘴一笑,眉眼间隐约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

    其实阿什菈觉得埃米尔并非真的有事,他好像只是在躲着自己。

    自从那晚他们聊完关于食欲的话题,埃米尔看她的眼神突然开始躲闪,他变得对亲密行为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显著减少了亲吻的频率,却在入睡时更用力地把她抱在胸口,几乎要把她按进去。他不断地嗅闻她身上的味道,像是一只野兽在确认自己的猎物,并在被她发现后矢口否认。

    阿什菈这时才意识到,那晚自己的一句话,打开了一个无法再次关上的开关,某种深层次的指令被她激活了。埃米尔沉迷在伪装人类的游戏中太久,久到当他突然回想起自己的欲望,回想起自己其实是一条彻彻底底的龙,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错位的人格无处安放,一如他的食欲也从来没被满足过,单靠人类的一日三餐,怎么能喂饱一条龙呢?

    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阿什菈在家里做了一顿奶油炖鸡,还烤了些芦笋。那是她刚在网上学的菜谱,她故意买多了原材料,炖出了远远不止两个人的分量。埃米尔依然克制地只吃了自己的那一份,然后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但阿什菈知道,他会在夜里确认她睡着后,蹑手蹑脚地去厨房里吃掉这些东西。她得想办法提前喂饱这条龙,免得他因为腹中饥馁,做出些更出格的事来。

    “我明天晚上可能不会回来,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你该不会是想跟我说,陌生人敲门别开吧?”阿什菈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在家能出什么事。”

    “你不想问问我是去做什么吗?”埃米尔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你有什么要做的事就去做呗,注意安全就好。”阿什菈不敢问,她怕问了,埃米尔真的会跟她说,自己已经来不及等到她自然死亡的那一天了。

    “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了吗?”

    “你不会的。”阿什菈嘴上这样说,指甲却掐进了手心里,“你哪舍得我啊。”

    埃米尔轻轻笑了一声作为回应,试图依然用从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伪装自己,可他的行为出卖了他。那晚他们相拥而眠时,阿什菈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埃米尔在悄悄咬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似乎只是恋人间的玩笑。但阿什菈明白,那是他在试探,他在练习。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她,一定会神经质地坐起来,质问他在做什么,但她现在没有。她只是镇定地擦干净肩膀上的口水,然后把自己的一根手指塞进他的嘴里作为代替,就像给口欲期的婴孩提供了一个奶嘴。

    阿什菈意识到自己正无可救药地滑向他那边,她开始认同他作为一条龙的思维方式,住在他的巢穴里,为他的行为开脱。她的人格也正在被这条龙吞噬,被他溶解,消化,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他们正变得越来越像。

    她不太清楚埃米尔是什么时候走的,醒来后她摸了摸身边他昨晚躺过的地方,早就没了温度。

    也许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些缓冲的空间。她这样想着,联系起了卢卡斯,他们已经说好,今天要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

    在云冠区最核心的位置,这里坐落着赛伦集团的云冠区总部,与其说这是一个大型企业的办公园区,不如说这里是阿萨勒·赛伦的私人宫殿。层叠优雅的建筑群被轻轻地安置在一丝不苟的几何形花园中,其间放养着阿萨勒喜爱的宠物们:白鹿,白孔雀,还有白色的独角兽。高等精灵们往来穿梭,作为仆人和管家支撑起这座建筑,他们只是这座纯白宫殿里另一种会动会呼吸的装饰品,只为炫耀赛伦的财富和权势。

    埃米尔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立刻感到一阵生理性恶心,比起它们如今纯净无瑕的样子,他更期待看到这座宫殿如何被自己的火焰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需要继续忍耐。他跟着负责接引的精灵穿过门厅和走廊,在一间面向花园的会客室坐定,喝着用树精的嫩芽泡制的茶水,等待着那位白湾真正的统治者。

    “抱歉抱歉,刚刚经过池塘的时候,我发现我养的天鹅下了一窝蛋,一不小心多看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清澈稚嫩的声音响起。埃米尔怔住了,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进来的那人。那是一个金发的少年,穿着水手服,纯净湛蓝的双眸却透露着不属于他外表年纪的算计。但他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坐在一把轮椅上,轮椅的后面挂满闪烁着荧荧微光的瓶瓶罐罐,罐体连接着许多结构复杂的装置,从装置里伸出数根软管,插进这个少年的脊柱里。一个看起来年纪已经六七十岁,但依然气质优雅的女人推着这把轮椅,旁边跟着的是马提奥,端着枪,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虽然不愿承认,但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出头的少年,正是赛伦集团的拥有者,一个半世纪前就已经出生的——阿萨勒·赛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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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不必这么客气,我也刚到没多久。您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务,我在这里等待一会儿是应该的。”埃米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你就是法尔肯斯坦家的孩子吗?走近一点,让我看看你。”

    埃米尔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示意埃米尔头低些,和他坐在轮椅上的视野平齐。随后他用那只手捧住埃米尔的脸,用一种同他的外表和嗓音及不相称的,上位者的口气说道:

    “果然是相当可爱的孩子呢,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我印象中见过一次你父亲,虽然记不太清了,不过想必你比他要优秀多了。”

    “……多谢您的夸奖。”

    “你还这么年轻,就能独自建立起一个这么优秀的组织,我夸你也不是说说而已。”阿萨勒终于舍得放开他,让那个女人推着他的轮椅,走到面对花园的落地窗旁欣赏美景。如果他再不放手,埃米尔感觉自己浑身都要凉透了。

    “我一直很惋惜,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你的才能,如果能让你为我所用,那该是一件多么完美的事。”

    “您知道的,我之前一直帮父母打理家族企业,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创立这个组织一开始也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是意料之外。”埃米尔喝了一口杯中的热茶,用僵硬的微笑掩饰自己的心虚。

    “不孩子,你不用害怕,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放弃自己的事业加入我,或者别的什么违背你意愿的事。”他打断了埃米尔,“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下去就行,那些恶魔也请好好保管,我们不会强求什么。你们是这座城市的功臣,这件事人尽皆知,我怎么会强迫功臣寄人篱下呢?

    “这次逃脱的恶魔想必也让你们的声誉受到了影响,这也是我不愿看到的。它的能力超乎我们的想象,除非合作,否则很难真正控制住它……”

    “您的意思是?”

    阿萨勒话音一落,马提奥立刻像条训练有素的狗一样,拿出了一个圆盘状的装置,不情不愿地交到了埃米尔手中:“这是我们根据那只恶魔残留的样本,最新研发的针对它的武器,就算是那只软体怪物也会粉身碎骨。不过启动条件很苛刻,必须紧紧地贴在恶魔身上,坚持十秒钟,然后才能达到它的最大效果。以我们的人员很难做到这一点,但我想如果是雇佣显性种的EDGE……你应该不会介意让你的手下承担一点点风险吧?”

    埃米尔看着手中的装置,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是普通的显性种也很难做到这一点,除非……

    “您让我们回收恶魔,那么条件是什么?”

    “孩子,你误会我了,我对你们没有任何别的要求。你们可能觉得我是个利益至上的人,其实我是真的为白湾市的未来担忧。我们之间本不应该存在竞争关系,我们都是为了白湾的安定,我们本来就应当合作,各司其职。收服恶魔以后,你们也可以尽管保存它,我们什么都不会要求。”说着,他露出孩童般纯真到让人恶心的笑容,“只有一点,你们必需要告诉大众,你们收服恶魔的工具,是由我们研发制造,仅此而已。”

    是啊,多简单啊,赛伦不用再承担任何风险,所有的苦力都由他们出,但到了最后,人们都会认为EDGE已经加入了赛伦的阵营,向他们索要恶魔也只是时间问题。阿萨勒坐在他精致的花园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一切。埃米尔却没有理由拒绝,他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了,如果他不同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能不能走出赛伦集团的大门。

    “您的提议非常……合理,我们当然愿意接受这样的方案,能和您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一切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有转机,不到万不得已,只要他不用那玩意儿就可以了。

    埃米尔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间令人厌恶的屋子。在这里他不敢张狂,只能隐忍。除他以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命脉被阿萨勒捏在手里,甚至就连阿萨勒本人现在也不知道。

    他现在还不能掀翻棋盘,他已经忍耐过许多年了,他不差这几天了。

    ——

    他们的会面因为阿萨勒不断地提出新话题,磨蹭了很久才结束,他还不忘留埃米尔在这里吃一顿晚餐。晚餐前,负责接引的精灵带着埃米尔去其他房间暂作休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阿萨勒兴奋得难以自持,像这样的好玩物他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外公,这是您要的,这个人的详细档案,有疑点的地方我们已经标记出来了。”推着轮椅的女士将一摞资料交给阿萨勒,资料的主人正是埃米尔·冯·法尔肯斯坦,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初七年里是本人。

    阿萨勒根本懒得看这些繁杂的东西,懒散随性的少年随手翻了几页,就把它丢在一旁:“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意思吗?”

    “是的,他现在的样貌确实和幼年时相差比较大,不排除是有做过整形手术的嫌疑……”

    “我不是说这个,薇薇安。”阿萨勒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也难怪,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没见过那时候的风土人情了……我的意思是说,他的五官有点像很久前被灭国的瓦伊克拉尼亚人。”

    “我真是太喜欢他了,我一定要把这孩子搞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