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婉婉不答朱修的话,亦并不好奇手中话本的内容。
她只淡淡看着地上的朱修,紧接着就把陪同着她来看戏的男子扶了起来:“青平哥哥,我们走罢。”
说完那句赶人的话,朱修就连忙闭上眼,连妹妹来扶他都不肯起来。别管他别管他,千万不要再缠着他。
因此当身上被扔下来本书,耳中又听见项婉婉和不知从哪来的“青平哥哥”要离开时,朱修疑惑睁开了眼,正与一脸好奇的何青平对上了视线。
“你谁啊?”他脱口而出。
何青平拱手作揖:“在下何青平,是临鹤楼的公子。”
他伸手,朱修这才发觉自己与他对比起来,有些狼狈,没借他力,自己起了身。
“我我、我是寄香楼的朱修。”
不知为何,朱修有些结巴。
“我知道,赏花宴我也去了,对你们印象很深。”
他说的你们,指的是林卿雎朱筠竹朱修三人。
何青平模样清隽斯文,与徐茗同属一种类型,朱筠竹不免看呆了一刻,随即带着满身香气向前一步,正要娇羞地在他面前行个礼,就被林卿雎拍下脑袋,回了一半魂。
等她背再被狠拍几下,朱筠竹“呀”一声,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不见踪影的未婚夫。
她换上副得体的笑,与林卿雎一起同何青平打了招呼。
“青平哥哥,我们走吧。”
项婉婉催促,似乎很不想呆在这。
“别急,我还没道歉呢。”
道什么歉?林卿雎绞尽脑汁想,何青平已歉疚开口:“婉婉性子直,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定给你们造成不少困扰吧?何某在此替他给你们道歉了。”
若是这事,确实该道歉。
林卿雎轻轻一笑,表示没放在心上。
朱筠竹从未与项婉婉打过交道,自然也无所谓。
而朱修却在两人之间打量许久,哼笑地开口:“何兄弟此言差矣,你与项姑娘是什么关系,可以替她道歉?”
“噗嗤”一声,林卿雎与朱筠竹相视而笑。
两人先打腹语。
林卿雎:“你哥方才那番话什么意思?怎么听着项姑娘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举?”
朱筠竹:“嗐,前几日项夫人托媒婆来说亲,虽被我娘糊弄了过去,但我哥一直怕项姑娘纠缠他——不知哪来的脸!”
嚯,难不成项婉婉与何青平来看戏,朱修却以为她是奔着他来?
林卿雎转了转眼珠子,瞧瞧面无表情的项婉婉,再瞅瞅嫉忌何青平的朱修,“噗嗤”笑出来,又挥了挥袖,捂住了鼻,开口问:“好奇怪,如今既非中午也非晚上,怎有股酸溜土豆丝的气味?”
朱筠竹真真是个妙人,立即附和道:“酸溜土豆丝哪有这么大味儿?依我看,是谁家醋坛子翻了。”
“哦?谁家?”
朱筠竹眼睛往哥哥那瞟,意有所指:“我家的呗……”
二人说话声音不大,刚刚好让朱修听了个全,他涨红了脸,着急忙慌解释:“你们男未婚女未嫁,一口一个‘青平哥哥’‘婉婉’的,总归不好——我是这个意思。”
哎哟哟,这回连朱筠竹都捂住了鼻,被那酸溜溜的味给呛到。
项婉婉皱眉:“朱修你撒谎,我与青平哥哥感情甚笃,你可不要挑拨离间。”
不是一直缠着他吗?何故又与旁人感情甚笃?朱修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家前脚还找媒人来我家议亲,后脚就跟他感情甚笃,又是什么意思?”
“朱公子,据我所知,你拒绝了的。”
本想打圆场的何青平见朱修说出议亲之事,沉下了脸:“你既不接受婉婉,又要吊着她么?”
“谁拒绝了?”
朱修大呼冤枉,为避及伤了项家脸面,他只是让娘先将这事缓缓而已。
何青平对此事似乎极其了解:“朱家开口要将此事延缓,态度不明,比直接拒绝还要过分。”
天呢,林卿雎与朱筠竹再打腹语:“你娘就是这样糊弄人家?不地道啊。”
朱筠竹眨眨眼:“还不是怪我哥,态度不明。”
“怎么能怪你哥?人家是怕项姑娘伤心哟……”
“行了行了,你可别看热闹了,我哥可都要被骂死了。”
林卿雎咧嘴一笑,示意朱筠竹安心:“我来帮帮他。”
娉娉婷婷走到朱修身旁,林卿雎泫然欲泣,似乎极为伤心:“正己哥哥,你竟然没拒绝吗?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私下瞒着我与别人议亲?”
朱筠竹目瞪口呆,这是帮忙还是添乱?
项婉婉亦不解:“你上回明明说很支持我们。”
林卿雎眼露哀伤,实则掩帕偷笑:“我不过想考验考验他,怎知他竟是这样的人?”
朱修慌乱否认:“林妹妹,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呀。”
“那人家感情好,你说什么说?”林卿雎佯怒:“你三心二意,活该被骂。我不管,在项姑娘与我之间,你必须选一个!”
“那我肯定选你呀。”朱修毫不犹豫开口,又听林卿雎说:“真的?那你以后再也不能和项姑娘见面,更不能和她说一句话哦。”
林卿雎真是的,她哥尚不开窍,这要求他肯定答应啊!
朱筠竹两眼一黑,祈祷林卿雎可别玩火自焚,甩不掉她哥!
她“啧啧”摇头最后看一眼哥哥,一看却傻了眼。
面对这要求朱修竟犯了难,默不作声犹疑不决。
林卿雎毫无耐心:“既你抉择不出,那再也别想见我和我说话了!”
“别别别!”
朱修嘴上挽留,却仍瞻前顾后无法给出承诺。
项婉婉很不高兴:“林姑娘,你不是心悦裴公子吗?为何又逼着朱修喜欢你?”
林卿雎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这人霸道,可以不喜欢他,但他既说了喜欢我,就不能放弃。”
闻言,朱修心碎了一地,项婉婉大怒:“你太过分了!”
“项姑娘心疼了?”林卿雎大度道:“当然,若你们两情相悦,我也乐见其成——所以朱公子,你究竟喜不喜欢人家?”
“我、我、我,”朱修嗫嚅地说不出话,林卿雎仍逼他:“数到三,必须说出来!”
“别呀……”
“一”
“我实在”
“二”
“林妹妹!”
“三!”
“我不讨厌她!”
被逼上梁山,朱修终于闭眼吼了出来。没能将“喜欢”二字逼出口,林卿雎不太满意,看来感情还不够深啊。
她叹口气,还是说:“那便是有点喜欢咯?这样,我就祝你们幸福了。朱公子,为防项姑娘伤心,你以后可再不能说喜欢我。”
“林妹妹……”朱修哭唧唧,想着以后就要一直被项婉婉纠缠,头疼不已,自己怎么就不能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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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来说讨厌她!
“等一下。”看完一场朱修“选妃”闹剧的何青平终于开了口:“一句‘不讨厌’,朱兄不会觉得婉婉对你还要感恩戴德吧?她可从没说属意你啊。”
项婉婉赞同地点点头:“朱修,你不用担心以后我再烦你了。”
朱修一愣:“为什么?是因为议亲的事?”
项婉婉想了想,老老实实说:“阿娘请媒人去朱家时,问过我意见,我见她喜欢你,便答应了。议亲失败,阿娘是不太高兴,但我倒还好,毕竟嫁谁都是嫁。可现在,我不想再嫁给你。”
“为、为什么?”
朱修机械地开了口,满脑子都是“嫁谁都是嫁”这句话,合着她缠着自己,完全是因为项夫人属意自己,而她本人,对自己毫无想法……
项婉婉指着那话本:“这种通过伤害别人取乐的书,你喜欢看,太逊了。”
太逊了…
太逊……
逊……
角色轰然变化,从被纠缠者变被拒人,等朱修回过了神,眼前再无项何二人的身影,他转过头,就见到二姑娘满目不忍,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的模样。
朱筠竹:“哥哥,你太逊了。”
林卿雎:“就是,逊得没了边。”
……
头一回,朱修在林卿雎面前摆了脸色,把自己本来珍之若宝的《咆哮金庄》抄录集摔到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留下句:“这书我不要了!”
说罢便泪奔而去。
林卿雎喜不自胜,心说从此朱修终于再不会缠着自己。
朱筠竹在一旁啧啧感叹:“哥哥被你拒绝了这么多次,也没见他如何。如今项姑娘寥寥几语,他就如遭雷劈,居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说什么来着?你哥迟早要被项婉婉吃干抹净。”
林卿雎像个过来人,老气横秋:“如今这些个年轻娘子与郎君呐,嘴上说着喜欢谁,其实心里早藏了另一个,还不见棺材不落泪,嘴硬得很。你哥如今恐怕要嫉妒死那何公子咯。”
她阴阳怪气,睨见异思迁的朱筠竹一眼:“幸好那何公子不入赘,恐怕姐姐都要放弃去找墨瞳。”
“妹妹说什么呢?”朱筠竹尽是恼怒:“我对墨瞳——”
“一心一意~”林卿雎顺着话茬接过,吐了吐舌头。
“哼,你再也别想出到我做的扬州四宝!”
“哎哎哎,我说实话呢,姐姐怎么又生气了?”
林卿雎伸出三根指头严肃发誓:“这世上最想见到姐姐与墨瞳修成正果的可就是我了!”
这是实话。
她捉着放扬州四宝的锦盒,乐呵呵的:“姐姐放心,我定也不遗余力将墨瞳找出来!”
“这还差不多。”
望着林卿雎主仆离开的背影,朱筠竹吐出口浊气,怔怔望着四周,再次试探开口:“墨瞳?”
回应她的只有满园重新响起的戏曲声,下一波看客痴迷于看戏,无一人注意到她。
禾叶安慰道:“小姐别急,墨瞳说不准去寻聘礼了,他会回来的。”
寻聘礼要寻这么久?再说也不必一声不吭就走啊。
朱筠竹失魂落魄,嘤嘤地哭:“禾叶,你家小姐的婚事真是坎坷。”
她哭着,台上伶人浓妆艳抹的脸上却挂着笑,吊着戏腔唱:“初绿的柳枝,坠入悠悠碧水,搅乱了芳心柔情荡漾……”
禾叶想,小姐这次是真坠入了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