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雎坚持,徐茗配合,这一哭当真哭了许久。
却不是用洋葱,用洋葱熏久了伤眼,徐茗还要科考呢。
因此林卿雎给他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辣菜,辣子鸡、水煮鱼、夫妻肺片、麻辣牛肉……甚至直接端上来盘朝天椒。
这么大阵仗自然将林卿意与蒋誉栖吸引过来,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前者飞快转移了视线,后者却仍紧盯着她落了座,等人走了,才舍得将目光放在林卿雎和徐茗身上。
看她们一个幸灾乐祸疯狂夹菜,一个嘴唇红肿狼狈落泪,关系却亲密无间。
蒋誉栖若有所思。
他命人再布了两双碗筷上来,林卿雎给徐茗夹哪道菜,他也夹哪道菜,逐渐碗中菜堆得如山高,有辣椒红油溢出。
蒋誉栖悉数放进嘴里,刺鼻的爆辣口感在口腔中炸开,像在诏狱里被狱卒拿沾了辣椒水的鞭子狠狠抽中了嘴,他也吃不了辣,卿意是知道的。
但他始终没等来他期盼的人。
沙漏中沙子一点点落下,因他长久停留,连原来吵吵闹闹的饭厅也沉默下来。
面前本眼中只有对方的林卿雎徐茗不知何时停了筷,恭谨地看着他,明明离得这般近,他却离她们那样远。
他再一次被拒之千里之外。
但他没资格愤慨,毕竟连最亲近的人都不再靠近他,他的母亲,他的妻子。
他放下筷子,仅仅是与碗的轻轻一触,林卿雎已打了个哆嗦,不免靠得徐茗更近了些。
“小姐……”徐茗舌头终于恢复了些知觉,指了指全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的蒋誉栖,用气音说:“蒋大人在书房,旁敲侧击问我如何能求得姑娘原谅。”
所以姐夫也学着徐茗吃辣?所以阿秭和姐夫真的吵了架。
林卿雎拧一下徐茗耳朵:“你何来的脸皮当人家军师?就算你被辣死了我也不原谅你!”
说着说着,她声音越压越低,生怕被姐夫听见,徐茗却道:“小姐不必担心,不管我们声音多小,蒋大人都能听见,不然你在书房外时我也没这么快去找你。”
!
“那你不能换个地方和我说!”
“没关系。”
他就是故意的,徐茗但笑不语,如今却是真不能说了。
若蒋大人知晓他亦任重道远,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至少他能好受些。
“小妹,徐举子,你们吃罢。我先走了。”
见蒋誉栖站起身,两人皆松口气,心说终于要送走这尊大佛,却不料黄杏端着盘热腾腾的饺子前来,直直停在蒋誉栖面前,称:“姑爷,小姐说了,让您少吃点辣的,伤胃,大过年的,若还有胃口,就把她多包的饺子解决。”
“卿意包的?”
徐茗心中警铃大作,盯着那盘饺子望眼欲穿。
虽看不清蒋誉栖神情,虽他语气平常,但男人最知男人,他肯定蒋誉栖心里乐开了花——亏他方才还处处替他着想,生怕伤了他的心。
感情处于最劣势的原来是他!
还以为徐茗羡慕人家的饺子,林卿雎又气不打一处来,敲一下他的脑袋,阴阳怪气道:“天色已晚,我也要去薛府——我心上人那送饺子给他吃了,你也快去找愿意给你包饺子的姑娘吧!徐、混、蛋!”
徐茗没反驳,只垂丧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牵起了林卿雎衣角:“我只想包饺子给小姐吃。”
林卿雎呵呵一笑:“怎么着?连饺子都准备好了方便我给薛公子献殷勤?”
徐茗头垂得更低:“我错了,小姐。我不该妄自菲薄,甚至连当小姐外室都心满意足。”
“你知道错了也晚——”终于反应过来听见了什么的林卿雎尖叫出声:“你说你想过当我、当我……”
什么狗屁外室!
难怪他这么轻易就把她推给薛青野……原他从未想过退出……他这个疯子!
林卿雎已经被他气得毫无办法,连打他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质问:“你和薛公子说了此事?”
见徐茗摇头,林卿雎猛松口气,又转念一想:“那你怎么确定他能容得下你?”
“他说他支持妻子做任何事……”
……这徐茗完全是挑他想听的听,按他想理解的理解!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快滚回你的别院!你快滚吧!这是做人外室的自觉吧?除非我主动找你否则你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这回她是真动了真格,再没法忍耐徐茗哪怕一秒。
她真想把他脑子挖出来,看看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不愿再与他纠缠,林卿雎气咻咻地跑去阿秭那讨饺子。
果真有饺子等着她,姑娘一屁股坐下来,对上阿秭诧异的目光。
她摸了摸鼻子,不自然道:“怎么了?”
“在惊讶小卿儿居然这么快就原谅了我。”
林卿意让黄杏拿着斗篷出去,挨着妹妹坐下来,又把醋碟端了过来:“看妹妹能不能吃到铜钱。”
当然能吃到,从小到大阿秭和爹爹都会特意留一颗铜钱饺子在她碗里。
林卿雎一点不着急,一想到过往阿秭对自己的种种爱护,本就消弭大半的忿恨瞬间转化成愧意。
阿秭与姐夫的事,若她不想说,自己本就不该逼她说出口,是她多管闲事了。
“阿秭……对不起。”林卿雎慢腾腾吃着饺子,仍不免烫到舌头,含糊着:“饺子很好吃。”
“阿秭从来没怪过小卿儿呀。”
林卿意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见她吐着舌头,不免想到什么,脸色黯淡几分:“你姐夫……他收到饺子时,高兴吗?”
林卿雎重重点头,夸张道:“姐夫巴不得当场把盘子吞下去。”
“真的?成婚第一年过年时,他的确吃得颇狼吞虎咽……”
林卿意噗嗤一笑,但没讲两句又瞬间收敛了表情,迅速转移话题:“徐先生回去了?”
“……阿秭莫管他,癫头癫脑的蠢蛋。”林卿雎捧着碗,现在是深刻理解为何阿秭要瞒着她一些事了。
就冲徐茗想当她奸夫这点,打死她也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哪怕是阿秭。
姑娘十分苦恼,边嚼饺子边托着下巴,等嚼完便说:“我明明承诺他待他中举就嫁给他,他不好好读书,又去采雪莲又卖对联做什么?还有心思操心我是否变心,我是那样水性杨花的人吗?他不相信我,讨厌他!”
“徐先生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自己吧?”林卿意温柔地拿手帕擦着妹妹的嘴:“他不相信小卿儿最终会选他,毕竟我们小卿儿,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所以我青睐他,他竟还不好好接住这泼天的福气!”
林卿雎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忽地眼睛一亮,吐出嘴中的铜钱。
她欢呼一声,满意地摸了摸肚子,她每每吃到铜钱饺子便会停筷,毕竟每次都高兴饱了。
正按例让梨花将剩下没动过的饺子拿去厨房分了,黄杏刚好空着手回来,林卿意问:“斗篷送出去了?”
见黄杏点点头,林卿雎好奇:“送去给姐夫了?大年夜他还要办差事?”
“不,”林卿意意有所指:“是送给大年三十仍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果真目送妹妹心事重重离去,林卿意无奈摇摇头,感叹:“到底还年轻。”
黄杏没忍住:“小姐也不过双十年华,小姐,你和姑爷……”
林卿意制止黄杏再说下去,目露几丝迷茫,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
……
正是各家团圆吃年夜饭的时候,大街上只留下些爆竹余烬,灯会还未开始,剩屋檐下还未点亮的大红灯笼与漆黑的夜一起飘。
小雪仍无声落下,落在徐茗那张未来得及收起的桌子上,覆了层薄薄的冰霜。
搁在墨中的毛笔和砚台一起冻成冰块了,手但凡有点湿润都得沾上去。
林卿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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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就见徐茗展开包袱将那坨黑不溜秋的东西包进去,斗篷却还放置在桌上,哈,不穿是什么意思?想她心软?
做梦!
快步走过去,将食盒扔在桌上,又示意梨花将斗篷拿走。
林卿雎抱胸站着,微抬下巴:“不是让你赶紧滚?”
“本来要走了,但见黄杏姑娘过来,我想小姐定也会来。”
徐茗立起领子遮住半张脸以防挡风雪,只让林卿雎瞧见他一双笑眼:“看来我没猜错。”
“哼,看你确实很有做人外室的潜质。”
林卿雎罕见地没发火,反而挑剔地看了徐茗几眼,嫌弃的眼神落在他质朴的棉衣与冻得通红的手上,“啧”一声:“可惜外形不太过关啊,赶紧穿上斗篷遮遮吧。”
……梨花无声叹气,她果然还是对小姐抱有太大的希望,她就不可能不对徐先生心软。
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徐茗却仍不肯穿:“我身上脏,不好弄脏这斗篷。”
嗨呀,拿乔上了?还真恃宠而骄,老虎不发威,当她林卿雎是病猫不成?
林卿雎怒发冲冠,拍在食盒上:“那饺子你也别吃——”
“嘘,小姐。”徐茗亦将手掌置在食盒上,再一摊,露出掌心一枚铜板:“铜钱饺子我已经吃到了。”
......他当她是三岁稚童,连这点雕虫小技都信?林卿雎眼睛都没眨,真真被徐茗荒诞笑了:“你脑子糊涂了?”
徐茗不答,只将铜钱抛到空中,快快问:“小姐不妨猜猜正反?”
“我才不猜——正……反、反!”
空中快速旋转的铜钱将林卿雎的目光全数吸引过去,抛它时角度太偏,铜钱往身后飞去——这徐茗连个铜板都抛不好。
林卿雎轻盈地钻了个圈,铜板恰在眼中划过条弧线,弧线上,“嘭”地一声,绚烂烟花在黑夜里绽开。
人间像冬日蛰伏已久的巨兽忽然苏醒,人声、烟花声、爆竹声争先恐后涌入寂静的街道,轻若鸿毛的雪吹去远方,巨兽睁眼,灯笼亮起,像烽火似的一个个点亮,一直绵延到远方。
这样......才勉强有些扬州春节灯火辉煌的模样。
林卿雎正想着,徐茗已将铜钱捡了回来,他轻笑:“小姐还猜吗?”
呵,他捡了回来,无论正反,还不是由他怎么说都行,她才不搭理他。
青年又抬头,与身边的姑娘一起,看眼前流光溢彩、火树银花:“好看吗?小姐?”
哪里这么多问题。
“你放的?”林卿雎没好气。
就算是他放的她也不原谅他。
但见徐茗否认,林卿雎心里还是没由来地失落。
“我只挂了灯笼,还有一个......小姐,我会一直求你原谅的,祝新禧纳福。”
“什么东西......徐茗!”
徐茗收拾好东西,丢下句意味不明的话,便带上食盒一头扎进人群里。
林卿雎几瞬就失了目标,只好边摸着发髻边喊:“也祝、也祝你百事皆宜、云程发轫!”
她心跳得七上八下,赶忙问梨花:“他偷偷插了发钗到我发中?”
“没有啊......”梨花左看右看,往小姐脖子上瞟的时候终于惊呼一声——是一条红绳穿过的双鱼莲花坠,白玉所雕,一鱼衔红珠,一鱼衔绿珠。
红男绿女,永结同心。
梨花咋咋呼呼:“徐先生方才一直转移小姐注意又让小姐猜铜钱正反就是为了将吊坠送给小姐......他怕小姐不收……还想给小姐惊喜!”
她当然知道!哎!她怎么不坚持再猜一下呢,但也没关系……
林卿雎爱不释手,上扬的嘴角如何也压不住:“哼,区区吊坠而已,真是、真是多此一举......冷死了,梨花,我们回屋!”
姑娘喜滋滋地将吊坠置于心口,安稳入睡。
门外,梅花报春息,瑞雪兆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