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罗明布满红血丝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压低声音,近乎卑微地看着赵建国:“但是律师也说了,如果王秀娟的精神病能治愈,恢复正常,没造成永久性的毁灭性后果,法院在量刑的时候可能会轻不少!书记,你昨天不是跟我说,你要带王秀娟去看病吗?你还说你联系了省里的专家,说大概率能看好对不对?”

    罗明上前一步,几乎要拽住赵建国的袖子:“书记,我求求你,能不能尽快带她去把那病看好?只要病看好了,智勇的量刑就能轻几年,那小子是不争气,可也是我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赵建国一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极度尴尬的局促感。

    昨天他说请了什么首都大专家给王秀娟看病、还大概率能治好,完全是为了敲山震虎,从心理上给罗明施压,逼他赶紧让儿子投案自首的幌子!他一个刚调来的驻村干部,上哪儿去认识什么专治精神病的首都专家去?

    没想到罗明这老家伙也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真就信了这套说辞,不仅做通了罗智勇的工作去自首,现在反过来死死抓住了他这句空头支票,把他高高地架在了火上烤!

    他在心里懊恼地挠了挠头,苦笑一声,真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这个时候,要是老实巴交地告诉罗明我当时是唬你的,根本没专家,万一罗明脑袋一热,觉得被耍了而彻底崩溃,打个电话再把罗智勇给劝跑了,那这段时间的力气可就全都白费了!甚至还会逼得罗明走向更加不可控的极端。

    犹豫了片刻,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地稳住对方:“罗主任,你能想通是好事,不过你也知道,这段时间村里百废待兴,正是最忙、最缺钱的时候,更何况,精神方面受到的刺激想治好,绝不是挂个号、看一天两天就能立马见效的,那是需要一个非常长期的治疗过程的。”

    看罗明有些着急,他话锋一转,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就算是智勇今天下午投案自首了,这种刑事案子从公安侦查、检察院审查起诉再到最后法院判决,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走完程序的,通常少说也得大半年,你放心,这段时间只要一有机会,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帮王秀娟去联系医生看病!”

    得到这句承诺,罗明悬着的心算是落下了一半,点了点头,用手背抹了一把混浊的眼泪,长叹了一声,低声感慨道:“赵书记,其实你昨晚跟我说完那些话,我这一整宿没睡,也想了很多,你说得一点没错,罗水山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把把柄攥在他手里,帮他干那些腌臜事,早晚得被他连骨头渣子都吞了!”

    罗明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澈:“智勇毕竟还年轻,他做错了事,该蹲几年就蹲几年,总比成天像个通缉犯一样在外面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强,如果一直拖着,万一以后犯下更大的事被抓住,那才是真完了,我这副老骨头还能动弹几年,不管是种地还是干啥,我得趁着这把力气还没散,给他再攒点家业,等将来这小子刑满释放出来了,也好有个正经营生,不至于在这个世道上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听着罗明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感受到一个老父亲在这绝境中所爆发出的可怜而质朴的舐犊之情,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罗明那因常年劳作而有些微驼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沉声道:“罗主任,抛开智勇这件事不谈,就冲你这颗护犊子的心,还有以前在村里做过的一些实事,其实骨子里,你是个好人,只是因为护子心切,加上被罗水山裹挟,确实办了糊涂事!不过我相信,放下了这个最大的包袱,把心思放正,你会是个好村主任的!”

    罗明猛地一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赵建国看着罗明那略显萧瑟的模样,语气诚恳地说道:“罗主任,一码归一码,智勇犯了错,自然有法律去管教,但你这大半辈子在罗家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前也切切实实为村里办过不少实事,乡亲们心里是有本账的。”

    听着赵建国对自己过去的肯定,罗明灰暗的眼神中微微闪动了一下,这些天他一直活在自责和村民的冷眼中,没想到在这最绝望的时候,反倒是这个亲手将他拉下马的驻村书记,愿意对他说句公道话。他心里隐隐有些感动,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告辞离开了。

    看着罗明走远,他收回目光,却没有直接回村委会大院。

    他走到一旁相对僻静的树荫下,拿出手机,找出了罗海涛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罗海涛伴随着机器轰鸣声的粗犷嗓音:“喂?赵书记!您找我?”

    “海涛,现在方便说话吗?”赵建国大声问道。

    “方便方便!我在外面工地上呢,书记您稍等,我换个安静点的地方。”几秒钟后,对面的背景音小了许多,罗海涛迫不及待地问:“赵书记,是不是家里那边有什么事啊?”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家里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操心,我给你打电话,是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刚跟罗明谈过了,罗智勇那边的工作做通了,他今天下午就会去镇上的派出所投案自首!”

    “什么?!”电话那头,罗海涛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便是一阵极力压抑的狂喜与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去……去自首了?那个畜生终于遭报应了!太好了!赵书记,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家这口恶气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出,我媳妇的病更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