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看着罗明渐渐被黑暗吞噬的背影,默默地摇了摇头,关好门,躺回床上,却觉得心口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来回翻滚着的,是罗明那举着刀发抖的手,是罗家村错综复杂的宗族旧怨,还有明天那仿佛永远解不开的贫困死局。
这一夜,他彻底失眠了,一直熬到窗外泛白。
第二天一早,刘志军提着个拖把照例来上班,一推门看见赵建国那对跟熊猫一样醒目的黑眼圈,吓了一大跳:“哟!书记,您这是咋了?昨晚又熬通宵写材料了?”
他疲惫地揉了揉脸,苦笑一声:“没写材料,单纯失眠了,闭上眼就睡不着。”
刘志军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疼地把拖把一扔:“书记,您赶紧歇着,快别下地了,早上没做饭吧?我现在就去村口早点摊买点热乎的去,您等着啊!”
不大一会儿,刘志军就拎着油条、豆腐脑跑了回来。
俩人搬了凳子坐在院子的大树底下吃早饭,清晨的空气稍微抚平了昨夜的戾气,他强行把罗明的事情抛到脑后,咬了一口油条,对着刘志军交代道:“志军,今天你要是手里活儿不多,就辛苦一趟,下户去走走,帮我把村里需要特殊照顾的老人全都摸排统计一遍,尤其是像王秀娟那样的,或者腿脚不便、活动能力受限的,做个详细名册交给我。”
他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口,接着说:“现在村卫生室有了小杨医生这眉目,这方面的后顾之忧算是缓解了,下一步,我准备好好盘算盘算,看看怎么从根本上解决咱们村这些留守老人的养老送终问题。”
刘志军咬着半截油条听愣了,连连点头应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刘志军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书记,其实您大可不必把弦绷得这么紧,我老刘在村里这么多年,别的驻村干部、第一书记我都见过,像他们,只要下来混个履历,一年到头哪怕能顺顺当当地修好一条沟、办成哪怕一件事就算烧了高香了,可您这还不到一个月,又是清理垃圾、又是卫生室、又是抓路灯……这进度,您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了,真用不着这么着急把自己的身体熬垮啊!”
赵建国知道,刘志军是误以为他昨夜失眠是在发愁村里发展的问题,对于罗明持刀夜访的事,他懒得解释,也绝不能让村里人知道,淡淡一笑,目光落向院子外那些略显破败的老屋房顶:“我给自己算过账,满打满算,在这个位子上最多待两年时间,两年,说长不长,干不了什么改天换地的大买卖,可是说短也不短了,既然穿了这身衣服,坐了这个位置,总归不能白白浪费两年的光阴,是得留下点实实在在东西的。”
刘志军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把问题扛在肩上的年轻人,眼眶莫名有些发酸,放下手里的碗,认真且充满敬佩地说道:“赵书记,真的,您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较真、最负责任的驻村书记了!是个顶好的官!”
“少给我戴高帽子了。”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摆摆手没再接话,埋头对付起碗里剩下的半截油条。
吃过早饭,他压下心头那点因为昨晚失眠带来的疲惫,再次出门在村里转了一圈,实地查看路灯安装的进度。
走在主路上,正巧碰见了他大姨,大姨手里挎着个菜篮子,一见他就高兴地迎了上来,拉着他不住地夸赞:“建国啊,你可真是给咱们村办了大好事了!这路灯一装,这几天村里人晚上串门都不用再摸黑提心吊胆的了!”
他笑着谦虚了两句,大姨左右看了一眼,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建国,我听人说,你下一步还打算解决咱们村老人的养老问题啊?”
他点点头,笑道:“是啊大姨,您有什么好主意还是想法?”
大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农民能有什么想法,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你之前给刘志军、还有海涛家的小信他们都找了捡垃圾的活,一个月能拿一千多块钱呢,我现在一个人在家,地里的活也不多,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以后有那种能让我干点零活、挣点小钱的地方,你可千万想着点你大姨!或者……你要是打算在村里弄个养老院啥的,不管是做饭还是打扫卫生,我也能去给你帮忙,只要不嫌我老就行!”
大姨这番质朴的话,却让他心里猛地一动。
是啊!村里像大姨这样的留守妇女着实不少,岁数大多在六十出头,说年轻不年轻了,出去打工没人要,可要说老,对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人来说,又有一把子好力气,每天在家里除了摆弄那点口粮田、照顾一下孙辈,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闲唠嗑,确实是一笔被闲置的人力资源!如果能把这些大妈劳动力盘活起来,说不定不仅能解决养老问题,还能顺带盘出一条产业来。
他眼前顿时豁然开朗,郑重地冲大姨笑道:“大姨,有您这句话就行了!您放心,只要您愿意干,我肯定想办法给您和村里像您这样的婶子大娘们找个挣钱的活路!”
大姨闻言,顿时乐开了花,高兴得连连点头:“那敢情好!大姨等你的信儿啊!”
告别了大姨,他又选了几个好角度拍了几张路灯和村容改善的照片,留着作为随后向局里、县里提交进展的佐证材料。
刚走回村委会大院,就看到大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只见杨振海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早早来了,这会儿正聚精会神地给一位大妈扎针,看着杨振海那神采奕奕、精神振奋的模样,他不由得失笑,这家伙显然是在这偏僻的小村里找到了被需要的存在感,这是好事。
他没过去打扰,笑着跟杨振海打了个手势算是招呼,便径直回了屋。
拿出手机,他拨通了文旅局副局长郭南国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