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村是个大村,有一千四五百口子人,此时虽然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但卫生室里灯火通明,居然还有几个输液和排队看病的人。
老中医杨二秀正戴着一副老花镜,低着眉头、神情专注地给一个大娘切着脉,而他那大学毕业的儿子杨振海,则坐在旁边的一张空桌子前,无聊地翻滚着手机屏幕,百无聊赖。
杨振海无意间一抬头,突然看到门口走进来的赵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起身笑道:“建国哥?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
赵建国笑着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振海,我没病,我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杨振海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怎么了?有啥事?”
赵建国看了看正在屏息凝神诊脉的杨二秀,冲杨振海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叔正给人看病呢,别打扰他,走,咱哥俩到外面抽根烟,细说!”
杨振海满头雾水地跟着他走到了卫生室外面的夜色里,心里挺好奇,赵建国以前一直在县里局委工作,是个不折不扣的机关干部,平时回村也不多,俩人虽然是一个村看着长大的,但年纪差了几岁,真没多深的交情,这大半夜的,赵建国跑来找自己干什么?
刚一站定,赵建国就笑着掏出烟盒,给杨振海递过去一根点上,接着自己也点了一根,笑道:“振海,咱俩也算是一个村的自家兄弟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就直说了,我想请你去我们罗家村的卫生室,当驻村村医!”
杨振海闻言,夹着烟的手顿时一僵,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问道:“去你们那当村医?这……这是为什么啊?”
赵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借着卫生室窗户透出来的光,看着杨振海认真地分析道:“振海,我知道叔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中医,名气在外,不光是咱们本地的,就是周围县市的都有人慕名来找他看病,一年下来,你们家卫生室收入绝对不少,你不缺钱,将来安安稳稳等着接班,就能保证丰厚的收入。”
“但是,振海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诚恳:“我知道你是正规大学科班出身的,你现在脑子里绝对不缺系统的理论知识,你真正缺的,是实打实的实操经验!”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杨振海的心思,认真的听他分析。赵建国接着说道:“你看啊,现在来这儿看病的人,大多都是冲着叔的名头来的,真正愿意坐下来找你看病的人,有几个?就算叔有心手把手地带你,可别人不信任你这年轻面孔啊,没有大量的病人给你喂经验,中医这门学问,缺少实操和大量的脉案,你就算憋在屋里看十年医书,这医术也练不起来!”
赵建国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胳膊:“正好!我现在驻村的罗家村,离咱们这里不远,我刚才专门骑电车一路跑过来试了一下,哪怕是这种没路灯的黑夜,最多也就是半个小时的事,我们村子留守老人多,各种陈年旧疾、头疼脑热的杂病也多,病患基数绝对够!”
“最关键的是,我们村现在是个空壳子,没有村医!老百姓但凡有点不舒服,都得苦哈哈地跑去隔壁村看病,咱们不说去了能挣多少大钱,最关键的是,到了那里,你可以独当一面,能迅速积累到大量的临床经验!病人没有别的选择,加上你又是杨二秀叔的亲传后代,就冲这块金字招牌,找你看病的人肯定排长队!甚至别的村都有可能慕名过来找你!”
“这也就是你自己挑大梁、立字号的最好机会,你想想看,哥说的这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振海听着赵建国的这番肺腑之言,站在夜风中一愣一愣的,夹在手指里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没顾上弹。
自己的困境,只有自己最清楚。
他本来就是一所普通中医药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前两年考研没考上,拿着学历去市里的大医院应聘,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看他,想去县里的中医院,又得熬十几年看人脸色的资历,他觉得憋屈,这才回了村。
一方面在自己家自由,另一方面家里条件确实不差,没必要非在外面受那个窝囊气,但他爸杨二秀毕竟才六十来岁,身体硬朗,再干个十年八年完全不在话下,眼下的现实就是,村里人看病只认老杨的脸,他小杨偶尔上去搭脉问个诊,说出个方子,那些病人还一脸不放心地非要让他爸再复查一遍。
这对一个科班出身的年轻人来说,自尊心是个极大的打击,他也愁过自己的前途,却苦于没有破局的办法。
现在听赵建国这么条分缕析地一说,杨振海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心里不由得立刻活泛了起来。
赵建国一眼看穿了他眼底的心动,立刻趁热打铁:“振海,条件你放心!罗家村卫生室的房子和柜子都是现成的,你去了随时可以开门,前期只要你们爷俩拿一批常用的中西医药品过去就行,在那边缺什么设备和器材,你随时跟我说,我作为书记,想尽一切办法帮你补充!”
他霸气地一挥手,大包大揽地保证道:“只要你肯过去挑这摊子,不管是给镇卫生院报备手续,还是弄你个人的执业资格变更,甚至是一些村医的政策补贴,这所有的麻烦事,我赵建国都全权包办,帮你一顺水解决好!”
这个承诺分量极重,在医疗系统,很多下基层的人就是怕这套繁琐的手续卡脖子,赵建国以他县局干部的背景直接包揽,打消了杨振海最后的一丝顾虑。
杨振海犹豫着,喉结动了动,也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单飞机会,但自己毕竟还跟着家里干,这不是一件小事:“建国哥……你说得确实句句都在理。不过……这毕竟不是小事,我还是得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思。”
赵建国一听有戏,哈哈一笑,掐灭了烟头:“这当然没问题,叔肯定能明白这里面的利弊!那行,你今晚就好好回去跟你爸商量下,如果没问题,罗家村卫生室的大门,我随时恭候你的光临!”
杨振海眼神亮了几分,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