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周二了,一周一次的“百姓说事”直播又要开始了。
他知道,虽然罗水山在村里当了十几年的土皇帝,盘根错节,那些村民们表面上还是向着罗水山,但有了这一周的工作进展,环保银行的实惠、太阳能路灯的落地,明天在直播间里把这些成绩一亮,相信有一部分村民,应该会逐渐在心里接受他这个新来的驻村书记了,这就叫润物细无声。
中午到了饭点,赵建国和刘志军两人在村委会后院煮了点面条对付。
吃饭的时候,赵建国端着碗,看似不经意地问起了王大婶家那两个儿女的情况。
“志军大哥,王大婶家那两个孩子,是个什么底细?”
刘志军咽下一口面条,叹了口气说道:“唉,王大婶那儿子,在外面工地上干泥瓦匠,早些年在县城里凑首付买了个小房子,媳妇也是外地的,一年到头都难得回来一趟,说是在工地上忙,其实就是怕花钱,不想沾惹村里的老娘。”
“至于王大婶的姑娘,叫罗秀珍,早几年嫁到了外地,离咱们这儿挺远的,得有三百多公里,几年才会回来一次,上次回来,我记得还是四年前她爸过世的时候了!”
他听得直点头,沉吟了一下,又问道:“那咱们村里,像王大婶这样,子女不在身边、孤苦无依的老人有多少?”
刘志军想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书记,你知道的,我这几年跟个活死人一样,很长时间不在村里活动了,外头的事儿我都懒得问。”
他点了点头,刘志军虽然不清楚,但他这几天在村里走访调查,其实心里也摸出了一点底。
罗家村名义上有七百多口人,但实际上常年在村里的,满打满算也就五百来人,这五百来人里面,年轻人只占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基本上就都是些干不动活的老人了,小孩子都很少,毕竟稍微有点能力的年轻人都去了县城打工或者在外地安了家,把孩子也接去上学了。
王大婶的情况,只是这罗家村的一个缩影,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中国农村留守老人的一个代表,大部分村里的老人都面临着这种老无所依、病无所养的现实问题。
下午上班时间。
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前,翻出昨天从村委会档案里找到的王大婶两个孩子的电话号码,先给王大婶的儿子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机器轰鸣声和男人的大嗓门:“喂?谁啊?”
“你好,请问是王大婶的儿子吧?我是罗家村新来的驻村第一书记,赵建国。”他客气地自报家门。
“书记?找我啥事啊?”对面的声音透着一股警惕。
“是这样,你母亲前几天在村里不小心摔断了腿,现在一个人躺在炕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看,你能不能抽空回来照顾两天,或者把她接到县城去看个病?”
谁知,王大婶的儿子一听他是因为这事儿打过来的,不但没有半点焦急,反而立刻开启了倒苦水的模式。
“哎哟我的赵书记啊!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我这常年在外面工地上打工,那是停一天就扣一天的钱啊!我家里还有两个小的一天到晚张着嘴要吃饭、要交学费,那都是正要花钱的年纪!”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说越委屈:“我自己回去照顾我娘,那我家里的生活谁来管?房贷谁来还?再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总不能不干活在家里守她三个月吧?书记,真不是我不孝顺,我是真的回不去啊!麻烦你们村委先帮着看一眼,我这真得去上工了!”
说完,不等赵建国再开口,那边直接“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赵建国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虽然这儿子满嘴的借口,但他说的也确实是底层打工人的现实,为了糊口,有时候确实顾不上床前的尽孝。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拨通了王大婶女儿罗秀珍的电话。
这回接得倒挺快,是个透着几分精明的女声:“喂,哪位?”
赵建国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明了王大婶的伤情。
结果,罗秀珍的回答更加直接,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冷漠:“赵书记,这事儿你找我哥去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家的房子和地我都一分没要,凭啥老了病了来找我?”
“我这边婆家一大家子人都需要过日子,我每天还得伺候公婆、送孩子上学,离得三百多公里,我怎么回去?回去照顾一两天还行,这摔断了腿时间长了,我这边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罗秀珍在电话里振振有词:“再说了,我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妈微信上打五百块钱,在农村,一个月五百块完全够她一个人吃喝花销了吧?书记,我这已经算是尽了孝心了,总不能要求我连家都不要了吧?”
赵建国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了一通,试图跟她讲讲感情,说老太太现在不是缺钱,是缺人照顾,甚至连翻身都困难。
但无论他怎么劝,这兄妹俩就像是提前对好词一样,打死也不愿意回来,最后罗秀珍甚至直接说了一句:“书记,你要是真看不过去,就拿我打的那五百块钱,帮她在村里雇个人照顾一下吧!”然后也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心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这就是最真实的基层,也是最无解的死局。
他虽然是下派的驻村书记,在村里能修路、能搞环保银行,甚至能动用手腕把罗水山这种地头蛇给压下去。
但涉及到这种家庭伦理、儿女养老的私事,他就算有天大的权力、手里攥着再多的钱,也没办法强制去要求人家儿女必须辞了工作回床前尽孝,法律上虽然有赡养义务,但真要为了这事去法院起诉,那更是扯皮的无底洞,远水解不了近渴。
“指望这帮白眼狼,村里的老人们迟早得死在炕上……”
赵建国点上一根烟,透过升腾的烟雾,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