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村里生活了几十年,太了解村里这些老头老太太了,这些人大多是苦日子熬过来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你跟他们讲环保、讲大道理,让他们去垃圾分类,他们全当你是放屁。
但你要是告诉他们,把烂菜叶子和破烂收一收交上去,能换实打实的红皮鸡蛋,能换炒菜的酱油!我滴个乖乖,别说让他们主动送过去了,他们能为了几个积分,把全村的大路都给你扫得连根毛都不剩!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就是农村最朴素的真理!
看着刘志军震惊的表情,赵建国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无比诚恳:“志军,我知道你胃不好,干不了重活,所以,这风吹日晒的活我不让你干,你就坐在兑换点,负责给我记账、算积分!”
“我在村里是个光杆司令,没几个熟人,这记账的活,相当于是咱们环保银行的行长兼会计,这笔账要是算糊涂了,或者有人徇私舞弊,我这个环保银行非得亏本黄摊子不可!”
他死死盯着刘志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思来想去,这罗家村几百号人里,我能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刘志军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心里跟明镜似的,通过这两天的接触,他早就看出来,这个新来的赵书记,是变着法儿地想打消他的寻死念头,想尽一切办法唤醒他活下去的本能。
可是,几年病痛的折磨、妻子的离去、生活的毒打,早就让他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本来只想着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悄悄烂掉。
但现在,当这个从县里来的大书记,堂堂正正地坐在他家简陋的院子里,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只有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时……
刘志军那颗早已如死灰般的心,竟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久违的热血直冲脑门。
那种感觉,叫士为知己者死!
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嘴唇颤抖了几下,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红着眼,死死地低着头没吭声。
赵建国见状,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刘志军削瘦的肩膀,大笑道:“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是答应了啊!就这么定了!”
“行了,饭你先慢慢做,我还要再去一趟村东头老罗叔家。”
赵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是拉家常一样说道:“老罗叔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儿媳妇和小女儿都病着,就海涛一个人在外面工地卖苦力,太难了。”
“老罗叔被拴在家里没办法出门打工,也就那几亩薄田要伺候,平常闲在家里也没什么事,他身板骨硬朗,有把子力气,我打算请他来负责这环保银行的体力活,每天定时收垃圾、做垃圾分类、搞发酵沤肥。”
“这样一来,每个月也能给他结一笔额外的工资补贴,钱虽然不多,但好歹能帮海涛减轻一点家里的生活压力,对吧?”
听到赵建国连老罗叔家的生计都考虑进去了,刘志军猛地抬起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揉了一把有些发酸的鼻子,只觉得胸腔里那一团原本已经熄灭的火,终于被人彻底点燃了。
他一把将灶台里的柴火扒拉出来踩灭,猛地站直了身子,声音沙哑地说:“书记,您等我一下,我洗把脸,陪您一起去!”
听刘志军这么说,赵建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
这几天的死缠烂打和费尽心机,终于没白费功夫,不但救活了一个人的心,还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罗家村,真正拥有了第一个班底!
“好!”他重重点头,声音洪亮:“我等你!”
赵建国带着刘志军,踩着村里坑洼不平的土路,再次来到了村东头罗家信的家门外。
站在那两扇破败的木门前,他心里其实有些五味杂陈,昨晚罗海涛在电话里泣血般的控诉还历历在目,面对一个为了五万块钱封口费和所谓的家族名誉,就能眼睁睁看着儿媳妇被逼疯、给强奸犯作伪证的干瘦老头,他打心底里感到鄙夷和愤怒。
但愤怒归愤怒,基层工作不是意气用事,这一家子现在是真真切切地烂在了泥潭里,哪怕不为了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头,单单是为了屋里那个被铁链锁着的王秀娟,还有那个患精神病的小女儿,他也必须伸手拉一把,更何况,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两人走到门口,这次他没有直接敲门,先凑到门缝前,眯着眼睛朝院子里打量了一下,看到罗家信正蹲在院子里做饭,确定人在家,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院子里传来罗家信暴躁且警惕的声音。
“老罗叔,是我,赵建国。”
院子里的动静停了一下,片刻后,门栓吱呀一声被拉开,罗家信手里还拎着半截劈柴,满脸阴郁地看了他一眼,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扭头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冷梆梆地甩出一句:“你又来干什么?”
刘志军现在对赵建国是心服口服,知道书记是真心实意想帮这家人的,生怕罗家信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把赵建国惹火了,急忙快走两步跟上去,从旁劝道:“老罗叔,你这叫什么话,赵书记今天过来,是专门想帮咱们解决困难的!”
“解决困难?”罗家信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怎么解决?是给我提了两袋米,还是拿了两壶油啊?有没有现金啊,给三百还是给五百?”
作为村里的老牌特困户,罗家信对以前那些扶贫干部的套路早就烂熟于心了,过年过节走个过场,拍几张照片,送点米面油打发叫花子,他太懂了,所以问得直白又刺耳。
刘志军被噎了一下,苦笑道:“老罗叔,这次不是给东西……”
“哼!”罗家信重重地把手里的劈柴扔在地上,转过身来翻了个白眼:“不给东西,那给什么?俩膀子夹个脑袋就空手过来了?怎么着,该不会到了饭点,还要我这个老头子管你们饭吧!”
刘志军听他说话越来越难听,阴阳怪气的,顿时有些着急了,提高了音量:“老罗叔!赵书记真的是个好书记,他是实打实想帮咱找条活路,跟以前那些走过场的人不一样!”
“嗤……”罗家信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赵建国一眼:“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也没看到他多长出一双翅膀变成鸟人啊!”
刘志军被气得张口结舌,无语地看着罗家信,心里直腹诽:这老东西,真他娘的是个冥顽不灵的活驴!
面对罗家信的冷嘲热讽,赵建国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笑,走上前说道:“老罗叔,是这样,我准备在咱们村搞个环保银行,专门处理村里的垃圾,我想请你过去帮帮忙,每个月给你开固定的工资,当然,这活儿每天用不了多长时间,时间也自由,绝对不耽误你留在家里照顾病人,你看怎么样?”
罗家信正准备继续嘲讽,听到这话猛地一愣,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赵建国:“搞个什么东西?处理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