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以为,这个消息会像雷一样劈在传统的父母心上,毕竟在农村,离婚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更何况女方家里曾经是县里的大领导。
然而,并没有意想之中的震惊和责骂。
赵大勇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烟灰扑簌簌地掉在鞋面上,王秀兰则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身子微微往下一颓。
过了良久。
赵大勇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叹出一口极其悠长、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浊气。
“唉……”老汉蹲在路边的石碾子上,声音有些发涩:“其实……村里早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回来了,说什么你丈母娘被抓了,又说你家出了丑事……别人当笑话传,我跟你妈听在耳朵里,像拿刀子在剜。”
王秀兰走上前来,一把攥住儿子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建国啊,妈不傻,上次你打电话,妈就看出你脸色不对,可你爹说,你在县政府上班不容易,每天如履薄冰的,我们要是一直追着问,那是给你添堵、加压力啊!”
母亲粗糙的手掌摩擦着他的手背,语气里全是让人心碎的疼惜:“离了就离了!那家人眼高于顶,从来就没拿你当过人看!你是我老赵家清清白白供出来的大学生,既然他们不待见,咱们还不伺候了!咱现在有能耐、有钱了,好好的过咱自己的日子!”
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和那两双饱含包容与爱意的眼睛,赵建国在官场里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融化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漩涡里,曹文婷在算计他,张宝成在利用他,杜宇在恐吓他,就连周清晏也在与他做着冰冷的利益交换。
只有这对一辈子没走出过黄土地的老夫妻,会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流言蜚语咽进肚子里,只为了不给他添一丝一毫的压力。
赵建国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眶微红:“爹,妈,你们放心,以前的日子,翻篇了,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骑在我赵建国的脖子上拉屎!”
夏日的晚风终于吹散了白天的几分燥热。
赵建国带着父母在老城区的街面上溜达,正指着前面一家灯火通明的大商场说道:“爹,妈,前面就是咱们县最大的商场,正好换季了,带你们进去挑两身好料子的衣裳……”
话音未落,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郭南国副局长五个字。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郭南国平时是个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好人,分管的虽然是产业和旅游,但极少在这个点、尤其是假期刚过完的晚上给下属打电话派活儿。而且,昨天在局长张宝成面前,郭南国可是顶着压力硬生生拉了他一把,这份仗义,他记在心里。
这通电话,绝对有急事。
他走到一旁接起:“郭局。”
“建国啊,在哪儿呢?”郭南国那浑厚的声音传了过来,透着股严肃:“现在方便来一趟局里吗?来我办公室。”
“方便,我马上到。”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挂了电话,他走回父母身边,有些歉意地笑了笑:“爹,妈,局里临时有点急事,领导叫我回去加班,衣服今天怕是买不成了。”
“哎哟,公家的事情大如天,你赶紧去!不用管我们!”赵大勇一听是领导找,立刻紧张地催促。
王秀兰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们这身衣裳还能穿好几年呢,你快去忙,别让领导等急了。”
他心里一暖,掏出手机,直接给赵大勇的微信上转了一万块钱:“爹,这钱您拿着,我在前面那个悦朋宾馆给你们开好房了,你们再转转,累了就回宾馆歇着,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千万别省着,我忙完了就去找你们。”
安顿好老两口,他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直奔老县委大院。
晚上的文旅局办公楼黑灯瞎火的,只有三楼副局长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快步上楼,敲开门。
郭南国正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地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看到他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建国来了,快,坐。”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郭局,这么晚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郭南国没说话,而是把桌上那份文件推到了他面前,指了指:“你先看看这个。”
他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份文件正是他那天熬夜赶出来、又被张宝成贬得一文不值的那份《关于邻水县文旅产业去同质化破局方案及五一预热报告》!不过,现在的这上面,多了一排排红蓝相间的领导批示,尤其是最上面那一排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分明是县委书记周清晏的笔迹!
他诧异地抬起头看着郭南国。
郭南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苦笑了一声:“今天下午,县里召开了常务扩大会议,我和张局都参加了,韩县长在会上亲自点了将,说市里野生动物园迁建的项目,咱们邻水县必须要争!而且,明确提出了要以山海经动物园的模式去争取市里的青睐!”
郭南国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盯着他:“县里要求,咱们文旅局牵总头,各局委全力配合,一定要把这个项目拿下,这份文件,就是下午开完会从县委办拿回来的复印件。”
听到这里,他全明白了。
周清晏动作真快!她不仅在会上抛出了这个概念,甚至还成功地说服了韩保民,把这变成了全县的政治任务!
“可是……”郭南国叹了口气,指着文件:“张宝成局长在回来的路上就撂了挑子,他认为永安县那边小华山的规划早就做好了,市里领导也更倾向于永安,咱们县拿一个烂尾的武侠城去跟人家抢,简直是痴人说梦,不可能办成,所以,他以局里还有其他统筹工作为由,把这个山海经动物园的具体落实工作,全权推给了我。”
甩锅!
他心里冷笑,张宝成这老油条,眼看抢功无望、又要担风险,溜得比兔子还快。
郭南国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明察秋毫的通透:“建国,明人不说暗话,张局长虽然把小寨村那摊子交给了李大方,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无论是那个无边界古风体验,还是这个山海经动物园的设想,绝对都是出自你的手笔,老谢那支笔,写不出这么带杀气的文章。”
“既然这大梁压到我肩上了……”郭南国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只能把你叫过来,这方案是你提的,你心里肯定有盘算,说说吧,具体怎么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