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谁?”
刘振华的声音完全劈了。
干哑,破音。在死寂的休息室内刺耳至极。
他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碎玻璃。手腕剧烈哆嗦着,血水顺着手背砸进名贵的地毯里,他浑然不觉。
眼前的女人穿着极其考究的月白色高定套装。
脸庞柔和,知性。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但刘振华认出了那种压迫感。
这是一种被掠食者锁定颈动脉的绝对压制力。他脑子里劈过一道雷,想起了那个本该变成烂肉、被官方打上死亡标签的恶魔。
江瞳。
这不可能。
刘振华喉结剧烈翻滚。冷汗浸透了昂贵的真丝衬衫,湿答答、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我是谁,不重要。”
江瞳往前迈出半步。七厘米的细高跟鞋底,精准碾在地板的一块碎玻璃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屋里被无限放大。
刘振华肥胖的躯体跟着重重哆嗦了一下,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江瞳语速舒缓,低沉的女中音在此刻比催命的丧钟还要命。
“刘振华,五十二岁。南城市公安局副局长,在位十三年。”
江瞳慢条斯理地报着他的履历:“对外,你是铁面无私的青天。私底下,你的爱好却很费钱。权力,美酒,还有……”
她的脸偏了偏,朝向地毯上那个衣衫不整、不省人事的女孩。
“还有远比你小三十岁的年轻女孩。”
刘振华粗重地喘着气,脸色铁青,粗短的脖颈上爆出几根青筋。
江瞳语气骤冷。
“可惜。你的身体早垮了。靠着特殊药物透支,现在连三分钟都挺不过去。所以你只能把无能的狂怒,发泄在这些底层女孩身上,靠着暴力施虐来找你那点可怜的尊严。对吗。”
全中。
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你放屁!血口喷人!”刘振华无能狂怒。
他脸颊因为充血涨成了紫红色,往前冲出一步,胡乱挥舞着手里的玻璃片。
“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南城蒸发!”
狠话吼得震天响,他那两条腿却硬是不敢往前挪动半寸。
“胡说?”
江瞳站在原地,寸步不退。
“三天前。凌晨一点十五分。”江瞳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你在夜色会所的帝王包厢。因为同样的原因,用烟灰缸差点砸死一名刚成年的陪酒女。”
“对方颅骨骨折。当场休克。”
“是吴承德亲自出面。让他的私人医生把人带走。并且封了三百万的封口费,才把这件能让你直接脱下警服、蹲十年大牢的丑事压了下去。”
江瞳微微倾身。视线死死锁住刘振华溃散的瞳孔。
“这件事。当时包厢里只有你和吴承德。应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吧。刘副局长。”
话音刚落。
耳机里,立刻传来秦漠压抑着极度兴奋的声音。伴随着键盘敲击的脆响。
“这波操作直接封神。资料是我半小时前,强行攻破吴承德秘书的二级加密邮件里提取出来的附件。干得漂亮。别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死里压。”
秦漠坐在对街的暗访车里。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握着鼠标的手却稳得可怕。看着监控画面里江瞳那控场到极致的表现,他甚至有种热血沸腾的爽感。这就叫降维打击。
休息室内。
刘振华彻底傻了。
他像是一座被瞬间抽干了钢筋水泥的废弃大楼。轰然坍塌。脸上的猪肝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死人般的惨白。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精确到时间、地点、甚至封口费的金额。
难道。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她是吴承德派来的。那个老狐狸觉得他越来越不受控制。所以派了这个神秘的女人来清理门户。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刘振华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瞬间碎成了渣。
“不。不是我。不是我想这么做的。”
噗通一声闷响。
刚才还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刘副局长。双膝重重砸在昂贵的地毯上。
当啷。
那块沾血的玻璃碎片掉落在地。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浑身抖成筛糠。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糊满了那张肥脸。
“都是吴承德。都是他逼我的。是他给我下的药。是他毁了我的一切。”刘振华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声音里全是崩溃的绝望。
他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住自己的左臂。隔着衬衫疯狂抓挠。甚至隔着布料都能看到里面被抓破渗出的血丝。这是重度瘾君子极度恐慌时的微表情。
“他说。他说只要我听话,给我吃那个特制的进口药。就能让我重新找回男人的尊严。可那些根本不是什么补药。那些是毒品。是高度提纯的神经性药物。它们把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刘振华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怨毒的光芒。
“他把我所有的把柄都录了像。存进了他的私人保险库。我没有退路了。我只能当他的一条狗。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我不甘心啊。”
江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鱼,彻底把钩吞进肚子里了。连鱼鳔都扯出来了。
“所以,你恨他。”江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说道。
“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把他千刀万剐。”刘振华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得犹如厉鬼。
“很好。”
江瞳缓缓蹲下身。裙摆在地毯上铺散开来。她与刘振华平视。
她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
接着。在刘振华惊愕的目光中。她捏住他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动作极度轻柔地,一点点擦去他手背上的血污和冷汗。
这动作。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顶级艺术品。也像是在给死刑犯做最后的净面。
“刘副局长,你病了。你得的,是心病。”
江瞳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变了。抛弃了之前的冷厉和压迫感。变得极度轻柔、舒缓。带着某种特定频率的磁性共振。
仿佛一双看不见的手。直接穿透了刘振华的胸膛。抚平了他那颗狂躁、恐惧、千疮百孔的心脏。
“而我。恰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治好你这种病的医生。”
江瞳将沾满血污的手帕随手丢在地上。脸上,重新露出了兰雅博士那招牌式的,犹如圣母般悲天悯人的微笑。
“看着我的眼睛。”江瞳轻声命令。
刘振华呆滞地抬起头。视线被迫与她交汇。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瞬间将他的意识全盘吸入。
“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彻底地平静下来。”江瞳的声音犹如带着魔咒的催眠曲。
“忘记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门外,没有恐惧,没有吴承德,也没有把柄。只有美酒和音乐。你是一位尊贵的客人。去楼下的舞会。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享受你的夜晚。”
“至于剩下的事情。”
江瞳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交给我来处理。”
“记住。从这一秒开始。我,是你唯一的救赎。只能信我。”
这几句话。像一枚枚无形的钢钉。死死钉进了刘振华潜意识的最深处。
刘振华呆呆地仰着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变得迷茫而空洞。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一具提线木偶般的躯壳。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甚至还低头,本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不堪的领带和西装下摆。接着,失魂落魄地越过江瞳,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步伐僵硬。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空气中还未散去的血腥味,和地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孩。
江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
这套极限施压加上深度心理催眠的组合拳,极其耗费精力。也就是她这个拥有顶级心理学侧写能力的人,才能在三分钟内完成这种从内部瓦解一局之长的操作。杀疯了简直。
她抬手,轻轻按住右耳的纽扣麦克风。声音压得很低。
“秦漠。他全招了。吴承德在利用一种特制的精神类药物控制这些高层。而且药量极大。这里面绝对有一个地下的制药黑网。”
“录音了吗。”
“全程录音。”江瞳语气笃定。
“太好了。”秦漠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这是第一份。能直接把吴承德和实体犯罪、甚至是毒品网络联系起来的铁证。突破口打开了。”
江瞳没有废话。她快步走到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孩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但跳动还算规律。还有气。死不了。
她站起身,立刻走到门边的墙上。按下了连接一楼前台的内部专线电话。
嘟。嘟。
电话接通得极快。仿佛那边的人一直守在话机旁。
“安娜经理吗。我是兰雅。”江瞳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精英博士的高冷与温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你的客人,已经彻底平静了。他回楼下了。不过,二楼休息室。你这里有位员工不太舒服。可能需要叫一辆救护车来收尾。”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
随后传出安娜甜腻拉丝的笑声。
“真不愧是兰博士,解决麻烦的效率极高。”安娜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既然麻烦解决了,就回舞会吧。有位你最想见的人,也就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在等你。”
啪。
电话直接挂断。
江瞳手上的动作定格在半空。
吴承德。上帝。
终极大毒瘤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抚平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把兰雅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焊回脸上。
转身。握住黄铜门把手。一把拉开大门。
走廊昏暗的壁灯光线倾泻而入。
江瞳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最高级别的危险警报在脑子里狂暴拉响。
门外根本不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距离门框不到半米的地方,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黑色暗纹高定西装,身形削瘦,满头银发梳理得一根不乱。面容儒雅,透着常年身居上位沉淀下来的平和从容。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毫无征兆。
他就站在这儿。双手平稳地端着两个高脚杯,里面盛着少半杯红酒。
“兰博士。名不虚传,这手心理干预的功夫,炉火纯青。”
吴承德开口说话了。声音温和,慢条斯理。
他往前递出左手,将其中一杯红酒递到江瞳跟前。
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动,泛起冷光。他正对着江瞳,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她每一寸骨皮。
“不知道。”
吴承德再次开口,音量不高不低。
“我这个糟老头子,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我们美丽的兰雅博士,单独喝一杯。好好聊一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