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博士,请。
安娜的声音极度柔媚。像涂满蜂蜜的见血封喉毒药。她在江瞳耳畔低语。侧过身,红唇微勾,做了个请的手势。
厚重的鎏金雕花大门被缓缓推开。门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刹那间,一个极其奢靡的光怪陆离世界,猛然撞入眼帘。
巨大的捷克水晶吊灯从几十米高的穹顶垂落。灯光冷冽耀眼。将八百平米的巨型宴会厅照得犹如白昼。空气中漂浮着罗曼尼康帝的醇香。混杂着顶级高斯巴雪茄的浓烈烟草味。还夹杂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昂贵香水气息。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悠扬的古典乐在全场流淌。大提琴的音色极度低沉。
但这高雅的旋律,根本掩盖不住舞池里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他们穿着定制的燕尾服和高定礼服。戴着形态各异的华丽面具。在彼此耳边低声交谈。
他们嘴角挂着优雅的笑。但面具下的眼神,却透着狼狈为奸的算计。以及如同野兽般不加掩饰的贪婪。
像极了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
这里是假面俱乐部的心脏。是南城所有黑暗、财富与权势的绝对交汇点。
江瞳停住脚步。脊背挺得笔直。
她脸上覆着一张精致的银色蝴蝶面具。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碎钻。只露出白皙尖俏的下颌,和一双温和知性的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灯光。
从她迈进门槛的那一秒起。全场起码有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探究,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恶念。这些目光像黏腻的毒蛇,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往上缠绕。
这波出场,属实是羊入虎口。
记住你的身份。
右耳的微型骨传导耳机里,传来秦漠冷硬沉稳的声音。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电流麦响。
你不是来复仇的江瞳。你是来给这群疯子治病的。你是兰雅博士。别露馅。
江瞳面不改色。食指习惯性地轻叩了一下金丝眼镜的边缘。
她嘴角扯出一抹完美到挑不出毛病的弧度。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收到。
安娜踩着十二厘米的红底高跟鞋。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在前面带路。
沿途的名流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像摩西分海一般让出一条通道。
安娜领着江瞳,径直穿过大厅。停在正中央的一组酒红色天鹅绒沙发前。
那里坐着五六个男人。指尖夹着雪茄。这里是整个狩猎场的真正权力核心。
各位老板,打扰一下。
安娜停住脚步。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容我向大家隆重介绍。这位是我们俱乐部花重金新聘请的心理学顾问。来自哈佛大学的兰雅博士。
话音刚落。四周原本低声交谈的名媛阔少们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死死锁定在江瞳身上。
沙发中央,一个男人缓缓站起身。
这道目光极其放肆。极具侵略性。像在打量一件明码标价的玩物。
男人约莫五十岁。顶着锃亮的地中海发型。腆着一个巨大的啤酒肚。高定西装的扣子被撑得几乎要崩开。
他抬手端起桌上的高脚杯。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星空表,在灯光下闪过刺眼的蓝光。
兰博士?哈佛毕业的?
男人皮笑肉不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哼。声音极大,瞬间盖过了大提琴的乐音。
小姑娘。这里可不是你们大学里过家家的心理社团。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们这帮人。心里藏着的那些破事儿。比你看过所有的教科书加起来都要复杂十倍。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压得住吗。
四周立刻响起几声低声的哄笑。
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阔太拿羽毛扇捂住嘴。眼神里满是看戏的讥诮。
安娜没有反驳。她甚至后退了半步。
王董,您可别这么说,当心吓着新人。
安娜嘴上打着圆场。眼神却像盯猎物一样死死盯着江瞳。里面跳动着兴奋的火苗。
显然,这根本不是解围。这是俱乐部给江瞳上的第一道生死测试题。
耳机里立刻传来键盘疯狂敲击的声音。
正在扫描面部生物数据。匹配中。
秦漠语速极快,声音冷得掉渣。
匹配成功。王世德。南城最大地产开发商。盛世华庭控股人之一。
资料显示,三年前。他最大竞争对手的独生子。从他正在开发的楼盘顶楼三十层坠亡。警方最终定性为意外失足。但他名下的产业却在同年实现全面垄断。这老家伙的手黑得很。
江瞳心里瞬间有了底。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这老东西,主动撞枪口上了。
江瞳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丝毫怯场的神态。她只是微微颔首。
修长的手指再次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她开口了。声音温润,平静,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绝对穿透力。
王董说得对。人心的确比任何书籍都要复杂。
江瞳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尤其是。当一颗心脏里。同时装满了对金钱财富的极度渴望,和对万丈高空的极度恐惧时。
江瞳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是在念一首催眠的诗。
这种极致的割裂和复杂性。简直迷人到了极点。您觉得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王世德脸上那不可一世的嘲弄笑容。瞬间像被冰水浇透,死死僵在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啤酒肚,猛地剧烈瑟缩了一下。
周围原本看戏的男男女女。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凉气。
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正准备碰杯的阔少,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整个中心区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谁懂啊,这波属实是降维打击。
圈子里谁不知道,地产大亨王世德有极其严重的恐高症。
严重到什么程度。他甚至从来不敢踏足自己公司名下,任何一栋建筑的十楼以上。连他平时的总裁办,都破天荒地设在二楼。
这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秘密。更是无人敢当面触碰的绝对逆鳞。
今天。居然被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当着整个南城权贵圈的面,一语点破。
你……你胡说什么。
王世德的脸色瞬间从猪肝红变成惨白。嘴唇都在疯狂哆嗦。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膝盖甚至撞翻了旁边的纯铜烟灰缸。
王董不必如此紧张。
江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笑容极度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心理医生在安抚重症患者。
恐惧。这是人类最诚实、最原始的本能。
江瞳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步步紧逼。
它就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镜子。能精准照出我们灵魂深处,最不敢面对的东西。比如……
江瞳压低声音,只用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三年前。那个风极大的夜晚。三十层楼的呼啸声,一定很刺耳吧。
砰。
王世德猛地转身。手中那个装着半杯昂贵红酒的玻璃杯。被他狠狠砸在路过侍者的不锈钢托盘上。
发出一声刺耳至极的脆响。
玻璃渣碎了一地。暗红色的酒液溅湿了他名贵的西装裤腿。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闭嘴。够了。
王世德发出一声变调的低吼。像一只被人死死踩住脖子的野鸭。
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瞳。
从最初的轻蔑不屑。瞬间转变成了深深的忌惮。甚至是恐惧到骨子里的颤栗。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空降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更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三年前的那个绝密细节。
他只觉得。江瞳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不仅剖开了他的皮囊。更看穿了他藏在灵魂最底层的那些肮脏与恶臭。
周围的名媛和阔少们面面相觑。全都被江瞳的气场镇住,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触霉头。
这场心理战。江瞳一击必杀。完胜。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安娜踩着高跟鞋走上前。眼底闪烁着极度满意的光芒。
她伸出戴着黑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王世德剧烈颤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头发疯的家畜。
王董消消气。我早就跟您打过保票了。
安娜的声音重新变得甜腻拉丝。
兰博士可是我们花重金请来的贵客。她有着绝对的专业能力。能够抚平我们在座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那些小烦恼。
王世德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帕狂擦额头的冷汗。恶狠狠地瞪了江瞳一眼,连狠话都没敢放,转身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看着王世德狼狈消失的背影。安娜转过身。
她凑近江瞳。红唇几乎要贴上江瞳的耳廓。一阵极度浓郁的玫瑰香水味扑鼻而来。
“干得漂亮。你成功引起了‘上帝’的注意。”
“现在,他交给你一个新的任务。去二楼的休息室,那里有位客人情绪不太稳定。”
安娜的红唇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想办法,让他‘平静’下来。”
江瞳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所谓的“平静”,恐怕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久的安静!
安娜看着她,眼神仿佛在说: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兰博士。
你,准备好杀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