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
秦漠靠在掉漆的铁架子床上,嘴里无意识地嚼碎了这个词。一股带着冰碴子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接炸向天灵盖。
地下室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三块高频闪烁的电脑屏幕,将幽蓝的光打在他和江瞳毫无血色的脸上。
“就像黑林精神病院一样?”秦漠的声音哑得像吞了半斤沙子。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大腿枪伤的剧痛在此刻都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压制了下去。
“没错。”江瞳没有回头。她的视线依然死死咬在屏幕那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上。
那双平时没有丝毫情绪波澜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渊。
“黑林精神病院,是物理层面上的屠宰场。吴承德在那里,用神经阻断药物、用额叶切除手术,简单粗暴地进行人格重塑。”
江瞳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金属指环,发出细微却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是现在,他升级了。”
“他把这整座拥有两千万人口的南城,变成了他的心理学实验室。一个不需要围墙的,巨型小白鼠饲养箱。”
“他在这里,用绝望和恐惧,进行着一场规模更加庞大,也更加隐蔽的……降维打击式筛选实验。”
秦漠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攥住,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个可怕的认知,比他这辈子面对过的任何一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都更让他感到绝望。因为他们现在面对的,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范畴。
吴承德把自己当成了神。
一个坐在云端,只需动动手指,就能随意播撒死亡,裁决凡人命运的神。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秦漠闭上眼睛,狠狠搓了一把僵硬的脸。这位曾经让整个南城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重案支队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可抑制的迷茫。
在这场局里,他们就像两只试图撼动航空母舰的蚂蚁。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在那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变态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滑稽、可笑。
江瞳没有立刻回答。
她猛地站起身。军靴踏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在狭小逼仄的地下室里来回踱步。左手依然保持着转动指环的姿势,越来越快。这是她的大脑在进行超频运转的标志。
物理证据,零。
人际关系交集,零。
作案工具,未知。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二十三个死者,死前都接到的那通虚拟号码拨出的电话。
还有那个,已经被境外黑客组织利用脉冲数据流,物理烧毁服务器的“心灵港湾”暗网论坛。
电话。
声音。
语言。
精神状态极度脆弱的受害者。
没有任何挣扎痕迹的完美自杀。
一个个零碎的关键词,在江瞳堪比生物计算机的脑海中,如同高速离心机里的粒子,疯狂地碰撞、裂变、重组。
突然。
江瞳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猛地转头。眼底爆发出一种近乎撕裂的、属于潘多拉的骇人狂光!
“我知道了。”
她双手死死撑在秦漠面前的铁床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秦漠的眼睛。
“秦漠,我知道那条老狗,是怎么杀人的了。”
秦漠的呼吸一滞。猛地坐直身体,扯痛了伤口也浑然不顾,双眼通红地盯着她:“怎么杀的?!”
江瞳一字一顿,吐出了一个足以将秦漠二十多年刑警生涯的常识,彻底碾碎的疯狂假设。
“催眠。”
“他用的是,无接触式催眠杀人。”
秦漠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大脑嗡地一声炸开。
“催眠?!”
秦漠下意识地反驳,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
“这他妈怎么可能!隔着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电话线,在短短四分三十秒之内,催眠一个大活人?还让他去自杀?”
“这不是在拍好莱坞科幻片!现实里根本不存在这种技术!”
“不。这不是天方夜谭。”
江瞳直起身,眼神极度冰冷,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秦漠,你是不是忘了,吴承德的看家本领是什么?”
“是心理学!是人格重塑,是潜意识植入!”
“普通的怀表催眠、暗示催眠,当然做不到这种一击必杀的效果。但是,如果是降维打击呢?”
江瞳转身走回电脑前,十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残影。屏幕上瞬间弹出几十份密密麻麻的音频波段图谱。
她的语速极快,思维逻辑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真相。
“如果,这是一种经过顶尖声学专家特殊设计的,带有极强心理暗示的……‘指令性’催眠呢?”
“你回想一下那个被烧毁的‘心灵港湾’论坛。那根本不是什么树洞,那是吴承德用来筛选耗材的漏斗!”
“他像投放赛博病毒一样,在整个南城的网络里,精准找到那些精神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用户。大厂裁员背房贷的码农、模拟考垫底的高三生、被背叛的重度抑郁症全职太太。”
“他先通过论坛里的引导贴、心理测试,潜移默化地向他们植入一种‘死亡才是唯一解脱’的心理病毒。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把他们最后的一点心理防线,侵蚀得千疮百孔。”
“等到这些人的潜意识,已经被完全同化、随时可能崩溃的时候。”
江瞳手指猛地敲下回车键。屏幕上,一根红色的音频波峰直刺顶部。
“他再按下回车,打去那通致命的死亡来电。”
“那个长达四分半钟的电话里,播放的根本不是正常的人类语音!”
“而是一种经过极其复杂的算法编码、包含了特定频率的次声波、白噪音、以及高强度心理暗示的……‘死亡指令’!”
“这道音频指令,就是最后一把钥匙!会在接通的瞬间,暴力撬开他们潜意识里那扇通往死亡的大门!”
江瞳越说眼神越亮,那种属于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的共鸣感,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魅力。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刘静在跳楼前,会对着虚空笑!”
“这就是为什么这二十三个人,死得那么平静,那么按部就班!”
“因为在他们接收指令后的精神世界里,他们根本不是在走向死亡。”
“他们是在,走向……天堂。”
秦漠听着江瞳这番惊世骇俗的推理,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连血液都快冻结了。
用音频作为杀人武器。用程序编码编织心理陷阱。用暗示执行处决。
这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犯罪。这是魔法。这是对人类心智赤裸裸的强奸!
如果江瞳的推论是真的,那吴承德手里掌握的,就是一个连防弹衣都挡不住的核武器!
最完美的,零物理接触犯罪手法!
秦漠看着江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她的逻辑,无懈可击。
“我信你。”
秦漠咬紧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但就算知道了手法,有个屁用?”
“没有凶器!没有指纹!没有DNA!那个声音就是刀,可它听不见摸不着,法庭根本不可能采纳一堆看不懂的音频波段作为呈堂证供!”
秦漠狠狠一拳砸在铁床栏杆上。生锈的铁皮划破了手指。“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站在他面前,也定不了他的罪!”
“不。有办法。”
江瞳转过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要彻底坐实这个假设,把老东西钉死。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一个,听过那个‘声音’,但却没有死的人。”
秦漠的眼睛,猛地一亮!
幸存者!
对!
只要能找到一个幸存者,他们就能从对方的口中,撬出关于那个“声音”的线索!
“可是……那二十三个人,全都死了。”
“不,不是二十三个。”
江瞳迅速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我刚才在排查数据的时候发现,吴承德的‘死亡典礼’,原本的名单,应该是二十四个。”
“有一个人,在接到电话之后,并没有立刻执行‘指令’。”
她调出了一份医院的急救记录。
“陈珂,女,二十二岁,南城大学计算机系大四学生。”
“在昨晚十点,也就是群体性自杀事件爆发的同时,她在家中,试图割腕,被提前回家的室友发现,送进了医院。”
“因为抢救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是……”
江瞳指着诊断报告上的一行字。
“她的大脑,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精神冲击,陷入了深度昏迷,并且伴有应激性的失语症状。”
“医生说,她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秦漠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活死人。
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不,她会醒过来。”
江瞳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自信的弧度。
“普通的医生,救不了她。”
“但是,我能。”
“既然吴承德能用催眠让她沉睡。”
“那我就能用,反向催眠,让她……苏醒!”
“并且,让她亲口告诉我,她在电话里,到底听到了什么!”
秦漠看着江瞳,只觉得这个女人,简直疯得可怕。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在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创伤康复中心,三楼,特护病房。”江瞳迅速地报出了地址。
然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是南城安保等级最高的医院之一。
门口,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察持枪站岗。
而他们两个,是南城最高级别的通缉犯。
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进去,接触到那个被严密看护的幸存者。
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秦漠看着医院的结构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许久。
江瞳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秦漠,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光芒。
“秦漠。”
“我有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
“但这个计划,需要你,完全地,无条件地,信任我。”
“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