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爆炸,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秦漠狠狠地推了出去。
他的后背,被灼热的气浪狠狠地撞击,整个人飞出了十几米远,才重重地摔在地上。
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眼前,一片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抬起头,回头望去。
身后的化工厂,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巨大的反应塔,在烈焰中轰然倒塌,钢铁的悲鸣声,响彻夜空。
而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特警,此刻已经消失在了火光与浓烟之中。
“秦漠……秦漠……听得到吗?”
耳麦里,江瞳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焦急。
“咳咳……”
秦漠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呛人的浓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没事。”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小腿上的枪伤,在剧痛之后,已经开始麻木。
“快走!在他们的支援赶到之前,离开这里!”
江瞳的声音,给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着记忆中排水渠的方向,艰难地挪动着。
每走一步,鲜血就从裤腿里渗出,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当他终于找到那个被杂草掩盖的排水渠入口,翻身滚进去的时候,他全身的力气,已经被彻底抽空了。
冰冷、腥臭的污水,浸泡着他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就这样躺在黑暗的、散发着恶臭的管道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紧接着,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刚才……是谁救了他?
那个神秘的狙击手。
枪法精准,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那不是普通的枪手。
那是顶级的,军用级别的狙击手。
会是谁?
那个一直给他们提供帮助的神秘人?
还是……吴承德派来的,另一拨人?
毕竟,刚才的爆炸,虽然帮他脱了困,但也几乎将所有的痕迹,都抹除得一干二净。
包括那些特警,恐怕也……
一个“死无对证”的完美现场。
秦漠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吴承德,刘振华,李强,伊甸基金会,衔尾蛇,基因罪恶……
还有,他最敬爱的老师,那个手把手教他开枪,教他什么是正义,教他如何成为一名优秀刑警的男人。
一幕幕往事,如同电影快放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他记得,他刚从警校毕业,第一次出现场,看到被肢解的尸体,吐得昏天黑地。
是吴承德拍着他的背,递给他一瓶水,温和地对他说:“秦漠,记住,你的眼睛,不是用来看这些罪恶的。你的眼睛,要穿透这些表象,看到藏在背后的真相。你的手,也不是用来颤抖的,是用来抓住那些制造罪恶的魔鬼的。”
他记得,他第一次独立破获大案,意气风发。
是吴承德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泡了一杯茶,语重心长地告诫他:“秦漠,不要被胜利冲昏头脑。你抓住的,永远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垃圾。真正的黑暗,潜藏在深不见底的水底。你要永远保持敬畏,永远保持警惕。”
他记得,三年前,林凡牺牲,江瞳重伤。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责与痛苦之中。
是吴承德陪着他,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
吴承德对他说:“秦漠,这不是你的错。作为一个指挥官,你已经做到了最好。有些牺牲,是无法避免的。你要做的,是带着他们的那一份,继续走下去。直到把那个叫‘红皇后’的杂碎,亲手送进地狱!”
那些话,曾经是他人生路上的灯塔。
是他信仰的基石。
是他力量的源泉。
可现在……
这些回忆,却变成了一把把最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脏里,来回地切割,凌迟。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秦漠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这狭窄、黑暗的管道里回荡,显得无比的凄厉和疯狂。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和着脸上的污泥与血水,狼狈不堪。
骗子!
全都是骗子!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
他所谓的信仰,他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一场彻头彻P彻尾的骗局!
吴承德……
那个他视若生父的男人……
他才是那个藏在最深处、最黑暗的魔鬼!
他亲手将自己,培养成了对付“潘多拉”最锋利的武器。
又亲手,将这把武器,狠狠地折断!
他到底图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做?
就是为了享受这种,将别人信仰彻底摧毁的快感吗?
“秦漠?秦漠你怎么了?”
耳麦里,江瞳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她能听到他那压抑着极致痛苦的笑声,能听到他粗重而混乱的呼吸。
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崩溃的边缘。
“江瞳……”
秦漠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告诉我……我们这么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抓了一个陈锐,又来一个王浩。”
“我们扳倒了一个刘振华,他背后却站着一个吴承德。”
“我们现在知道了伊甸基金会,天知道……这个基金会的背后,又藏着什么更可怕的怪物?”
“这就像一个永远也砍不完头的九头蛇,我们砍掉一个,它就会长出两个!”
“我们算什么?两个被整个世界追杀的通缉犯,拿什么去跟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斗?”
“我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们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告诉我……我们坚持下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低沉,到最后的嘶吼,充满了无尽的迷茫、愤怒,与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信念,那个支撑着他走过无数血与火的信念,已经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而他自己,就站在这片废墟之上,找不到任何出路。
耳麦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秦漠以为,连江瞳都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时候。
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GIL觉的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意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们就这样放弃了,那吴承德就赢了。”
“那些被他们当成试验品,惨死在地下室里的冤魂,就永远无法安息。”
“林凡,他也就白死了。”
“还有你……”
江瞳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你曾经救过的那些人,你曾经维护过的那些正义,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秦漠,吴承德可以摧毁你对他的信任,但他摧毁不了你做过的一切。”
“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话,并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大道理。
甚至有些笨拙。
但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秦漠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这时,江瞳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秦漠!林晚晚刚刚通过紧急频道联系我!”
“她说她躲过了第一波追杀!但是她的实验室已经被封锁了!”
“她在被带走之前,从她老师,省厅最有名的基因学专家的加密服务器里,抢救出了一份文件!”
“是一份名单!一份‘衔尾蛇计划’早期观察对象的名单!”
“吴承德,是这份名单的指定监护人之一!”
秦漠的心猛地一颤。
“名单上……都有谁?”
江瞳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用一种无比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语气,说道:
“有我。”
“也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