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
死一般的寂静。
秦漠捏着那几页薄薄的A4纸。
手指用力过猛,纸张边缘被他勒出深深的褶皱,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第二页的现场勘查照片上。
画面里是一间阴暗的废弃仓库。
水泥地上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旁边的斑驳白墙上,用暗红色的半凝固鲜血,画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巨大符号。
一条蛇,首尾相连,死死咬着自己的尾巴。
衔尾蛇!
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秦漠的视网膜上。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模仿作案。
照片拍得很清晰,那条血蛇的鳞片纹路,竟然是凶手用手指蘸着死者的血,硬生生在墙上抠出来的。
指印边缘还带着剥落的墙皮和碎屑。
一种病态的、极致疯狂的“艺术感”扑面而来。
又是这个专属签名!
从三年前林凡的手腕,到地下实验室的铁门,再到此刻林城所谓的连环杀人案。
一切都串起来了。
秦漠的脑子像是一台开到极限的超跑引擎,疯狂轰鸣。
吴承德这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
前面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循循善诱的试探,全都是铺垫!
目的只有一个。
把他,这颗目前南城棋盘上最碍眼、也最不好控制的棋子,名正言顺地踢出去!
林城有什么?
有一个专门为他挖好的坟坑。
那条“衔尾蛇”,或许就是红皇后本人,又或者是吴承德手里牵着的另一条疯狗。
只要他一脚踏进林城,天罗地网就会瞬间收紧,给他安排一场最华丽的“因公殉职”剧本。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局!
秦漠后槽牙死死咬紧,腮帮子鼓起一团坚硬的青筋。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他在心里疯狂警告自己:稳住,不能掀桌子,这老登在看你。
半秒钟后,秦漠猛地抬起头。
原本凌厉的眼神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惧、慌乱,以及一丝面临大案时的本能退缩。
“老师……”
秦漠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狠狠摩擦过,甚至还带着轻微的破音。
“这……这案子……”
他拿着报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哗哗作响。
“手法太像了……”
“这种作案的仪式感,太像红皇后的风格了!”
秦漠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吴承德。
“难道……那个疯子不在南城,他跑到林城去了?!”
对面。
吴承德稳稳端着一只青花瓷茶盏。
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看着秦漠此刻六神无主、满脸惊惧的模样,吴承德的眼底深处,迅速划过一抹居高临下的轻蔑。
猎犬就是猎犬。
稍微扔块带血的骨头,吓一吓,再顺顺毛,就会乖乖听话。
吴承德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脸上重新挂上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欣慰”笑容。
“不错。你看得很准。”
吴承德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营造出一种极其可靠的压迫感与信赖感。
“林城那边的警方,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完全乱了阵脚。”
“他们那帮人,根本理解不了这种典型的‘剧场式犯罪人格’。”
“常规的刑侦手段对付不了这种疯子。”
吴承德停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住秦漠。
声音压低,充满着魔鬼般的蛊惑力。
“秦漠,你听我说。”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一个能让你彻底翻盘、将功补过的绝佳机会。”
“你想想看。”
“只要你去了林城,破了这个案子,抓住了这个模仿红皇后的‘衔尾蛇杀手’。”
“你是什么?你就是林城乃至整个省厅的英雄!”
吴承德越说越动情,甚至伸手在桌子上用力敲了两下。
“到那个时候,谁还敢往你身上泼脏水?谁还敢说你是内鬼?”
“刘振华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就算他手眼通天,也不敢再动一个省厅挂名的英雄一根汗毛!”
“只要你把事办漂亮了。”
“剩下的,老师在背后帮你去运作。”
“我保证,让你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回到南城,重新接管你的重案支队!”
画饼。
毫无底线的疯狂画饼。
要是换作以前的秦漠,听到这番肺腑之言,恐怕早就热泪盈眶,恨不得为恩师肝脑涂地了。
但此刻。
秦漠看着那张慈祥到甚至泛着圣光的脸,胃里一阵疯狂翻江倒海,险些把刚吃下去的清蒸鲈鱼吐出来。
老逼登,你不去搞传销真是屈才了。
嘴上说着保我平安,心里估计连我头七的席办几桌都算计好了吧。
只要他前脚离开南城。
失去了他掩护的江瞳,就会彻底暴露。
这帮躲在暗处的畜生,会用比对付林凡残忍十倍的手段,去清理掉江瞳这个唯一知晓三年前核心机密的“观众”。
一石二鸟。
不费吹灰之力就清理了所有障碍。
干得漂亮啊,老师。
就在秦漠心念电转之际。
右侧裤兜里,那部连接着江瞳的加密手机,突然极具节奏地振动了一下。
短暂的一下。
这是江瞳发来的最后指令。
四个字:答应他,去。
秦漠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攥紧。
去。
深入虎穴。
这是要拿他自己的命,去赌江瞳在南城的反杀速度!
拼了!
秦漠眼底的迷茫瞬间褪去。
他像一个在绝望中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吴承德抛下的这根带毒的救命稻草。
“砰!”
秦漠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直接摔倒在地。
他根本顾不上扶。
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撑在餐桌上,双眼憋得通红,眼眶里甚至浮现出几缕真实的血丝。
“老师!”
这声大吼,声嘶力竭,饱含着被信任后的感动、绝境逢生的激动,以及压抑许久的委屈。
绝对的奥斯卡影帝级发挥。
“谢谢您!”
秦漠眼角甚至挤出了一点亮晶晶的湿润。
“谢谢您在这种时候,全世界都怀疑我的时候,还愿意相信我!”
“还愿意给我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标准大躬。
声音都在发颤。
“我接了!”
“这案子我必须去!”
“老师您放心,我就是把这条命豁出去,也一定不让您失望!我一定要亲手扒了那条‘衔尾蛇’的皮!”
“然后……堂堂正正地回南城见您!”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泣血椎心。
吴承德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彻底拿捏、甚至对他感恩戴德的蠢货学生。
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鱼,彻底咬死钩了。
吴承德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秦漠面前。
伸手,极其亲昵地拍了拍秦漠的肩膀。
“好孩子。”
“不枉我栽培你一场。这才是我吴承德带出来的兵。”
“去吧,收拾东西,连夜出发,放手去做。”
“老师在南城,备好庆功酒,等你凯旋。”
吴承德的眼神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但由于两人靠得极近。
秦漠透过余光,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老狐狸眼底深处,那抹毫无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是在看一件死物。
在看一个即将被端上祭台放血的极品祭品。
十分钟后。
醉仙楼大门。
夜风冷冽,如刀子般刮过街道。
秦漠推开玻璃大门走出来的瞬间,脸上那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蠢样,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下颌线绷得犹如拉满的复合弓。
眼神冷若寒霜。
他没有回头看二楼那个亮着灯的包厢一眼。
多看一眼,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杀意,冲上去徒手把那个老杂种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快步穿过马路,汇入人流。
在下一个昏暗的路口,秦漠身形一转,闪进了一条连路灯都坏了的死胡同。
一辆连车牌都没挂的黑色商务车,安静如幽灵般停在阴影里。
“哗啦。”
秦漠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声。
车厢里没有开顶灯。
后排座位被拆除了,改装成了一个小型的移动数据终端。
三块高分辨率的显示屏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照亮了江瞳那张毫无血色、却精致到极点的侧脸。
江瞳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双手,正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一行行复杂的绿色代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听到动静,她连头都没回。
只是随手从操作台上拿起一个极其微小的银色物体,反手扔向秦漠。
秦漠抬手接住。
是一个最高规格的骨传导战术耳麦。
“戴上。”
江瞳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从这一秒开始,到你弄死林城那条蛇为止。”
“我们,二十四小时,同频共振。”
秦漠没有犹豫,直接将耳麦扣在耳后。
微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狂躁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江瞳。
眼眶依然有些发红。
“你疯了?”
秦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喉咙里卡着血块的低吼的狼。
“你一个人留在南城?”
“吴承德废了这么大功夫把我支走,图什么?你真当他是在做慈善?”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我,是你!”
“只要我一走,你拿什么防他?”
秦漠急了。
他亲眼见过林凡的死状,他太清楚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能干出什么事。
键盘的敲击声猛地顿住。
整个车厢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江瞳缓缓转过身。
幽蓝色的屏幕冷光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底那抹疯狂、凛冽、甚至带着一丝神经质兴奋的芒,映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秦漠,突然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没有半点温度的恐怖弧度。
“防?”
江瞳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处一道陈旧的伤疤。
“秦漠,你错了。”
“是谁规定,猎物就只能被动挨打?”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远处醉仙楼那璀璨的霓虹招牌。
眼神睥睨。
仿佛那不是一座饭店,而是一个已经被她判了死刑的刑场。
“从他吴承德自作聪明,决定把你这只出头鸟调离南城的那一刻起……”
“这个局的攻守,就已经易形了。”
江瞳收回视线,直视着秦漠。
“你以为他是在清场猎杀我?”
“不。”
江瞳指尖在回车键上重重敲击而下!
“啪!”
大屏幕瞬间切换。
一张南城的全息3D地图弹了出来。
而在地图的正中央,一个代表着吴承德手机信号的红点,正被一个猩红的狙击准星,死死锁定!
“现在。”
江瞳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轮到我,来猎杀他了。”
“秦漠,滚去林城,把那条放出来的诱饵蛇给我皮剥了。”
“至于南城这条藏了三年、毒入骨髓的老狐狸……”
江瞳眼底杀机毕露。
“交给我。”